还有全套丝绸内衬,牛皮靴。
这是按照邓遐给他的清单来的。
当然,结果不是太好,这一套六十斤穿上去之後,上马都艰难,郗超、刘大个几个人左右扶着才勉强上去,然後再拎起长戈甩了几下胳膊就酸胀的厉害,更不敢轻易策马,就赶紧下来了。
去请教别人,黑衣宿卫里有上过阵的中年军官就告诉他,这是他马术不行,六十斤谁也不好抗,关键是要将力道卸在战马身上,维持平衡,而即便是最骁勇的甲骑,掌握最精湛的骑术,其实也没法这般持续全甲作战,能冲三个回合,那是精锐。
四五个回合,那是被战局逼急了。
再往後,就算是有特定的猛将可以支持,绝大多数随行骑兵也要崩溃落马的。
话是如此,但这个着甲的骑术真不好练,於是刘乘只能暂时放弃,退到最基本的铁裆加头盔,其余胳膊、腿、手全用皮甲,二十斤来的负重均匀摊在身上,倒是真穿在身上勉强提速走过马的。
也是目前他选定的上阵装备,也是寻常「甲骑」的配置。
可即便如此,铁裲裆也不能一直穿着,而是卷起来在马背上,步兵也一般要卷起来放在辎重车上。
这就是这年头的所谓「卷甲行军」。
而回到眼下,刘乘反覆尝试摆弄这两套甲,本质上是想知道这套对於成建制军队而言最基础、最核心、最具战力指标性质的铁裆,南北方到底有什麽区别?
看了半日,答案很简单—没什麽区别。
那几处稍微不同的地方,根本就是补修留下的痕迹,多皮内衬和少皮内衬也不是什麽技术难题,纯粹是追求方便和防护的结果。
弄清楚以後,刘阿乘便在笑声中放下这两套甲,乃是准备与这些起哄的黑衣宿卫和随行骑兵们开个玩笑。
然而,就在这时,侧院厨房那里正好有几个妇女端着一簸箕热饼子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其中一个似乎是带头的黄头发女子更是在水蒸气後开口便骂,声音嘶哑:「老单于在的时候便常说,既然做了夥伴,便是同袍,哪有同袍不会穿盔甲其他人只是站着笑的道理?现在他年纪小,又没个伤疤的,自然是没上过阵不会着甲,你们不去教他,反而都在这里笑,上了阵难道还指望你们能相互救助吗?」
这话说的很有桓温的气势了,满院子军士纷纷诧异来看。
要知道,他们敢笑,一则是路上跟刘乘慢慢熟了,知道对方脾气,二则是那几十个黑衣宿卫带的头,而那几十个黑衣宿卫跟刘乘就不止是熟的关系了,素来知道刘乘喜欢搞一些有的没的,早知道他应该是在胡乱折腾着什麽,所以才笑着看。
唯独现在这位一喊,义正辞严的,连这些黑衣宿卫都讪讪起来。
立在廊下看笑话的姚苌和几名羌人更是尴尬,前者赶紧转出来解释:「阿蛇嫂,不是你想得那般,这是咱们客人!」
「客人是客人,却人人有马,还补发了牌子铁裲裆,要不要上阵?」那位有着一个很具胡人特色名字的阿嫂丝毫不惯着姚苌。「且既是客人,是不是我们这边的?上了阵,又是我们这边的,我说的哪句话不对?!」
姚苌被怼的哑口无言。
而说话间,那位阿蛇嫂已经端着簸箕来到跟前,也不嫌烫的,一只手直接拿起一个塞给姚苌,然後转身便依次分给刘乘身侧几人,那几人接了滚烫的饼子,个个都无声,都跟姚苌一般扭头盯着这位阿嫂。
轮到刘乘,同样无声无他,这位正卷着袖子分饼子的「阿嫂」头发微黄,皮肤微黑,下颌有一道浅疤留下的白痕,的确符合一路上所见的羌人妇女的刻板印象,但仔细一瞅,好像也就跟姚苌差不多大,二十来岁的样子。
考虑到她这个操持的样子,说不得显老,实际年龄能不能到二十都两说。
而这就让刚刚那一嗓子教训让人觉得难受。
偏偏你说人家讲的有没有道理呢?是不是有资格说你年纪小,说你没伤疤,说你没上过阵呢?
好像确实有道理,也都挺有资格的,而且人家还给你分饼子。
只是晓得她年龄後,怎麽都觉得怪异。
「二十四郎你看什麽?」分完饼子後,这阿嫂明显也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复又当众呵斥来看自己的姚苌。「让你十五哥晓得,回来挖掉你眼珠子!」
吓得其余去看她的人纷纷低头。
姚苌本人实在是无奈,只能等这人带着其他妇女端着簸箕回侧院後稍作解释:「这是我十五兄家里的嫂子,他家跟着我二兄一起住,出兵也一起出兵,你们在这里住,二嫂、
十五嫂管着你们吃用,发兵前这几日有什麽事找她们就行。」
刘阿乘反应过来,点点头,然後捏着滚烫的饼子撕了一个边缘塞进嘴里,但最终没忍住好奇:「她为何叫阿蛇?是我想的那个蛇吗?是真名还是小名,或者绰号?又或者你们羌人风俗?」
「是那个蛇,最起码一个意思,但不是名,也不是风俗,更不是羌人风俗。」姚苌赶紧解释。「她姓蛇,且她家是氐人。」
刘阿乘长见识了,却又有了新的好奇:「氐人为何————」
「她家不光是氐人,还跟苻健他们家是老乡,都是略阳那边的人呢。」姚苌不由笑道。「但这个不耽误的,权参军也是略阳人————蛇氏早在去滠头前就跟随我爹,蛇家老丈八个儿子,三个娶了我家姐妹,战死了一个後另一个兄弟还接着来娶,两个女儿嫁了过来,第一次试着过枋头的时候没了一个,那时候枋头还在氐人手里————剩下的就是这个。」
刘阿乘连连颔首,这倒是能够理解,石勒收拾局面之前北方比如今还乱,氐人集团与羌人集团本就是关中二霸,不知道多少剧情与恩怨呢。
而且,刘乘一开始就知道,姚襄之所以礼遇自己,愿意留自己在身边观摩战事,一个重大且一直没有公开说出口的理由就在於关中。
桓温要北伐关中,要打氐人,这个一耳朵听来的消息对羌人—摄头集团而言是一个此时理论上无关他们利害,实际上从上到下人人瞩目的事情。
因为他们本就是关中人,最起码核心构架全都是河北长大的关中人。
而现在,慕容鲜卑势大,河北已经没有他们立足之地了,关中却要起大波澜。
完全可以说,桓温今年北伐,无论胜败得失,甚至能不能出兵,对於羌人集团而言都是天大的事情。
就这样,一行人吃了热腾腾过了头的饼子,又向那边讨了蒸釜里的热水喝,今日便算是妥当了。
而等到刘乘喝完水,姚苌望着那边侧院,犹犹豫豫,到底是搓着手来问:「刘都令史,你到底会不会着甲,要不要我教你?」
「啊?」
刘乘这才晓得这厮一直拖着不走是啥意思,赶紧摆手。「我会的,我会的,我刚刚是想看看北方甲胄的锻造水平跟南方比敦优敦劣,闹着玩呢。」
说着,赶紧拎起旁边的铁裆,哗啦一下套上,然後熟稔的系上两侧皮带。
姚苌愣了一下,终於是告辞走了。
双方约定,明日上午刘阿乘继续去府衙大堂上听军情,准备随时一同出兵。
这倒是,张遇这般迅速,说不得战事就会在眨眼间扩散。
而且睢阳距寿春四百多里,沿途都是平原,只有涡水、沙水和淮河做阻碍,刘阿乘一行人走了八九天,那是因为中间还祭祀了桓温的祖先和刘乘的祖先,现在快马疾驰去送军情,极端一点,两日夜到头了。
甚至,如果羌人这里跟淮上王师之间有成熟信息渠道的话,这边一人双马送到淮北什麽地方,那边接过信直接也换人换马回报,甚至可以做到一日夜能送达。
所以,即便是张遇没有扩大战事,王师应该会及时出动,然後在数日内沿着颖水推进,到时候姚襄这里应该也会及时响应,全面出动。
然後刘阿乘就和姚襄大眼瞪小眼等到了月底,继而等到了四月上旬完结。
没错,他们等了大半个月。
这期间,张遇派人攻击了戴施,被羌人及时救援後立即缩了回去。
王师也没有迟疑。
之前就商量好的,这事讨论到头了,不管是为了中原北伐王师自家的利害还是单纯为了跟桓温置气,又或者是戴施那里的求援以及羌人的催促,王师都没有道理不动。
他们真动了,而且应该是得到消息後立即动了,就在颖水下游双方接触面开始推进。
实际上,按照姚襄得到消息後那天兴奋之下的分析,张遇放弃攻击戴施应该就是王师动的太快了,太及时了。
然後王师就受阻於颍水下游了。
刘阿乘跟姚襄,恐怕还有张遇,在北面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月亮从圆变扁又快变圆了,盼的星星在天上变成银河,王师攻击七八日,就是没有半点推进。
姚襄等的人都麻了,他一个流亡集团,这每天军备状态哪里撑得住?而且他的手下全是北人,马上热起来了怎麽办?所以几乎是疯了一般每日给淮南写信。
刘阿乘也等的麻了,这要是拖到六月份都不能推进到张遇集团腹地,自己是不是该老老实实卷甲绕道西归啊?
到时候见到桓温咱能不能说,是自己想法子迟滞了王师北进,客观上完美达成了项目预设目的?现在秋天了,大家正好跟淮上王师一东一西扯住氐人!
计划完美实施!
当然,玩笑归玩笑,真就说这事,刘乘心里倒是比这些羌人清楚的多,早就猜到了个大概————问题肯定是出在主帅上。
一则,讨伐张遇这种级别的军阀,还要同时指挥姚襄这种级别的降人,肯定要有最高级别主师出面的,殷浩是假节的中军将
第4章 着甲-->>(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