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了。
——用他从未指引过的方式。
老人安靠着石碑,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银白色人影。
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
“来了。”
“走得很慢。”
“但……还是来了。”
——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三十一分。
朔在距离安置区边缘二十米处停下。
它回头,看着夜君。
“她在那里。” 它轻声说。
它指向那盏路灯。
灯还亮着。
——那是艾琳用铜线、动物油脂、夜昙的星光催化液点亮的那盏灯。
——那是专门为归来的人点亮的那盏灯。
夜昙站在那里。
她看着朔牵着夜君的手,一步一步走完这最后二十米。
她看着夜君在她面前停下。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银白瞳孔深处那片平息的数据风暴。
近到他能够看清她右眼星云中流转的每一缕星光脉络。
近到不需要任何语言。
夜君张开嘴。
喉间震动,却发不出声音。
八十七年没有呼唤过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带——这张被碎片改写过太多次的、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非人器官——还能不能发出那个音节。
他试了三次。
第一次只有气流。
第二次是某种非人的、电子杂音般的震颤。
第三次——
“小昙。”
很轻。
轻得像信纸空白处那个“我”字的最后一笔。
轻得像八十七年前,他推开观测室的门,落在肩头的那片樱花。
轻得像此刻她眼底那颗终于滑落的、温热的泪珠。
——她的右眼被封存在星云中,流不出眼泪。
——她的左眼——琥珀色的、属于人类夜昙的那只眼睛——
泪水无声地,沿着晶体化边缘滚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躯体。
看着他那双依然在望着她的银白瞳孔。
看着那枚被她刻下“我在这里”、被他握得边缘硌进掌心的结晶。
一百年。
一百年的逃亡,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将恨意磨成理解、将理解熬成记忆、将记忆刻进那枚结晶——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
用那副她几乎认不出的躯壳。
用那个她几乎陌生的声音。
唤她:
“小昙。”
她张开嘴。
声音沙哑,像从百年沉积中打捞出的锈锚:
“……你还知道回来。”
不是质问。
不是责备。
是确认。
夜君看着她。
很久。
久到朔忍不住握紧他的手。
久到老人安停止了吟唱,康斯坦丁屏住了呼吸。
久到他银白眼睛深处那片静止的数据风暴,边缘泛起极其细微的、如同春冰初裂的涟漪。
然后他说:
“……嗯。”
“回来晚了。”
“对不起。”
——八十七年前,他在那封信的空白处停下笔,没有写下这三个字。
——八十七年后,他站在她面前,把它们说出口。
——很轻。
——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八十七年的深海压强中打捞而出。
夜昙的眼泪又一次滚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她恨了一百年、怜悯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的人。
这个在实验事故中冲进辐射区、跪在她身边、一遍遍摸她手腕确认她还活着的人。
这个写下“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还能不能”却用八十七年证明“我还在”的人。
这个此刻站在她面前、用陌生的躯壳、笨拙的言语、小心翼翼地等待她回答的人。
她开口。
不是“我原谅你”。
不是“你怎么才回来”。
不是任何需要他计算、消化、回应的话语。
只是——
“进来坐吧。”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那盏灯照亮的、通往安置区的路。
“外面冷。”
——
【第二十一章(上)完,约3100字】
第二十一章(下)预告:夜君进入安置区。这是他八十七年来第一次踏入“未经筛选”的人类聚居地。他看见莱纳斯用左手画图纸,看见康斯坦丁裂了一边镜片的眼镜,看见艾琳端着药碗走向孕妇帐篷,看见老人安靠着石碑闭目吟唱。他看见星星抱着泰迪熊坐在花园边缘,粉色晶体微弱发光。他看见林烬——那个三天前站在他身后十米处、问他“你记得吗”的年轻人——此刻靠在那盏路灯旁,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见这一切。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跟着夜昙,走进那顶最小的、位于安置区边缘的帐篷。
——那是夜昙三天前为自己搭的。
——她等他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帐篷外,朔抱着海贝,坐在门槛边。
它没有进去。
它只是在那里,金色火焰弯成新月的弧度。
——它等的不是这一刻。
——它等的是这一刻之后。
——等夜君学会怎么在这里生活。
——等它自己学会怎么成为他的孩子。
——等他们所有人,慢慢找到在这片荒原上共存的方式。
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