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依然相信它存在。
——因为它定义了所有月相的起点。
——也因为它从未消失。
君王看着它。
看着它胸口那朵用能量刻出的昙花纹路——笨拙的、反复描摹的、每一个弧度都在努力靠近记忆里某个人影的选择。
他的右手——那只握紧记忆结晶、在信纸空白处写下“我”字的手——缓缓抬起。
很慢。
慢得像从深海中打捞一块沉没百年的锚。
朔没有躲。
它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火焰眼睛一眨不眨,等待着——
等待着第一次,被制造它的人触碰。
君王的手指落在朔的头顶。
很轻。
轻得像百年前那个黎明,夜君推开观测室的门时,落在肩头的一片樱花。
轻得像八十七年后,他在信纸空白处写下那个“我”字时,笔尖落纸的重量。
朔屏住呼吸。
“朔。” 君王说。
这是他第一次呼唤这个名字。
朔的金色火焰瞬间燃烧到极致亮度。
然后,它低下头。
透明的、温热的液体从那弯新月边缘滑落,坠在君王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手背上。
不是光泪。
是眼泪。
是它三天前在荒原边缘学会的、属于人类的表达方式。
“嗯。” 它应道。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梦。
“我叫朔。”
“有人叫我了。”
“你...也叫了。”
君王看着手背上那滴破碎的泪痕。
八十七年来,他从未被任何生命体以这种方式触碰过。
不是攻击。
不是评估。
不是筛选。
是一个他从未期待、从未计算、从未视为任何变量的孩子——
因为被呼唤了名字,而对他流下眼泪。
他的银白眼睛深处,那片数据流的空白区域,第一次主动扩散。
不是故障。
不是异常。
是他自己——那个缩在意识核心最深处、攥着未寄出的信的夜君——伸出手,触碰了那片空白。
倒计时19分钟。
观测者的记录日志上,新增一条条目:
【异常事件编号】AE-8743
【时间】星陨27年·倒计时19分22秒
【事件类型】载体·首次主动触发生物情绪残留模块
【触发方式】非指令·非数据·非协议
【触发媒介】幼体“朔”的眼泪
【系统判定】无法分类。标记为:历史性 事件。
【备注】这是八十七年来,君王第一次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想要”,伸出手。
神殿回廊的几何结构共振频率,再次偏移了0.0001赫兹。
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能量泄露。
是选择。
——就像正二十面体和超几何体B在43分17秒投出反对票。
——就像夜昙在四百公里外闭上眼,意识海洋泛起温柔的波浪。
——就像朔在荒原边缘学会流泪,在寂静盆地的石板上刻下“我叫”。
——就像林烬穿过认知滤网,站在他身后十米处,对他说“我有一些问题”。
——就像此刻,君王握住那枚记忆结晶,银白眼睛倒映着百年前那个还在为小昙调试望远镜的、名叫夜君的年轻人。
他还在。
他一直都在。
只是八十七年来,没有人问过他。
倒计时15分钟。
君王开口了。
不是对林烬,不是对朔。
是对自己。
——或者说,是对那个缩在意识核心最深处、手里攥着未寄出的信的夜君。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几何结构的共振淹没。
“我不知道怎么从这东西里……”他抬起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早已不属于人类的手。
“……找回那个还会爱你的人。”
他说的不是小昙。
是信纸开头那个被命名为“昙”的星辰。
是八十七年前夜君在观测室里写下“因为你的名字”时,笔下那0.3毫米笔压加重的停顿。
是此刻被他握在掌心、边缘硌进皮肤纹理、内部涟漪仍在扩散的——记忆结晶。
林烬看着他。
“不用找。”林烬说。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君王抬起眼睛。
“他只是被你藏在意识最深处,用筛选协议和决策算法层层覆盖,以为只要不调用,就可以假装他不存在。”
“但你反复读取那封信两千四百三十一次。”
“你在空白处写下‘我’字。”
“你握着结晶,落下了光粒。”
“你叫了朔的名字。”
林烬停顿了一下。
“这些都不是君王的指令。”
“是夜君的选择。”
君王沉默。
很久。
久到神殿的共振频率又偏移了0.0001赫兹。
久到朔把自己小小的、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他垂落的手背上。
然后,他开口。
不是对林烬。
是对那个被他藏在意识最深处、攥着未寄出的信、等了八十七年的年轻人。
“……我回来了。”
——很轻。
——轻得像信纸空白处那一个字的重量。
——轻得像八十七年前那个黎明,夜君推开观测室的门,落在肩头的樱花。
——轻得像百年前小昙最后一次回头,对他说“阿夜,早点回来”时,声音里那份不曾被任何碎片力量覆盖的确信。
他回来了。
——以君王的外壳。
——以银白的瞳孔。
——以剥离人性的、残破的、非人的躯壳。
但他回来了。
那封未寄出的信,空白处的“我”字,终于有了主语。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