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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14分钟。
君王的银白眼睛注视着朔手背上那滴干涸的泪痕。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出“我”这个主语。
八十七年来,他的决策协议以被动语态运行:
“清除执行。”
“样本封存。”
“系统维护。”
——没有执行者。
没有责任者。
没有那个在信纸空白处写下“我”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的人。
此刻,这个字从他意识深处浮出水面,带着八十七年深海压强铸就的、近乎陌生的重量。
“……我回来了。”
他说完了。
然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烬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等着潮水自己找到上岸的路径。
朔还握着他的手。
那小小的、温热的手掌覆在他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金属手背上,像两片不同季节的落叶被风吹到同一洼水坑。
“回来就好。” 朔轻声说。
它不知道这句话从哪学的。
也许是林烬与夜昙共轭感应时逸散的只言片语。
也许是老人安把海贝放进它掌心时,眼底那份“你可以记住它”的确信。
也许只是它自己——这个被命名为“误差”的孩子——在学会流泪之后,自然而然就会说的话。
“回来就好。” 它又说了一遍。
君王没有回应。
但他的右手——那只握紧记忆结晶、被朔温热小手覆盖的手——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轻轻收拢了一点。
不是握紧。
只是……没有抽离。
倒计时12分钟30秒。
观测者的通讯切入回廊。
它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几何结构的棱面交汇处,卵形头部那条观测缝中,数据流以从未有过的低频脉动——那是系统内部将优先级标记为“紧急”的信号特征。
“君王。守护者阵列投票状态更新。”
君王的银白眼睛转向它。
“超几何体C于倒计时15分08秒将赞成票修改为弃权。”
“当前投票结果:三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一票未投。”
“未投票单元:超几何体D。”
“其状态标记为:决策中。持续时长:已超过基准值1800%。”
观测者停顿。
“这是阵列自激活以来,首次出现‘决策中’状态持续时间超过三秒的情况。”
君王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手背上那滴朔留下的、早已干涸却仍在微弱反光的泪痕。
——超几何体C修改投票的时间,是他说出“我回来了”之后第6秒。
——超几何体D进入“决策中”状态的时间,是朔握住他手背之后的第2秒。
这些数据不需要计算。
它们自己会说话。
倒计时11分钟。
林烬开口了。
“守护者阵列的自主意识层,和你的意识核心是什么关系?”
君王沉默了两秒。
“次级映射。”他说,“阵列的七个单元各承载我某一阶段的决策协议碎片。正四面体对应星陨元年的筛选体系雏形。立方体对应星陨三年的‘容器’实验框架。正八面体对应星陨七年的样本封存协议……”
他依次念出那些几何体的代号与功能。
像在陈述一份陈旧的操作手册。
“……超几何体A至D,对应星陨十五年至二十三年间,四次重大协议迭代。”
他的声音很平。
没有骄傲,没有悔恨,没有“这就是我做过的事”的任何情绪波动。
但林烬听见了。
——他没有说超几何体A、B、C、D分别承载的是哪次迭代。
——他没有说,因为那些迭代的内容,已经被他反复推翻、修正、重写,直至原初版本的面目模糊到连自己都无法辨认。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它们还在运转。
——像他还在运转。
倒计时9分钟40秒。
“你问我的‘第三条路’。”林烬说。
君王抬起眼睛。
这是八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向另一个人类等待答案。
不是质询。
不是测试。
是等待。
“它不是一种具体的技术方案。”林烬说,“不是用碎片搭建认知加速领域,不是把人类进化方向写入宇宙法则——这些只是工具。”
“第三条路是:不再替任何人做决定。”
君王的数据流在意识深处泛起涟漪。
“蒸汽文明可以在四小时内学会辐射防护,不是因为你为他们规划了学习路径。是因为康斯坦丁相信自己的学徒能学会,莱纳斯相信自己能学会,艾琳相信自己能学会。”
“农耕文明可以在两小时内从恐慌中恢复,不是因为你为他们准备了安抚方案。是因为老人安用七十三个雨季记住的歌曲,告诉他们‘记忆是回家的方式’。”
“朔可以给自己起名字、学会流泪、把海贝当作礼物收下,不是因为你设计了它的情感模块。是因为它自己选择了想要成为的样子。”
林烬看着他。
“他们不需要你。”
“他们只需要你不阻止他们。”
——他们只需要你不阻止他们。
这句话在神殿回廊中回荡。
一百二十七层几何结构的共振频率,偏移了0.0002赫兹。
那是两个单位的误差。
八十七年来,君王从未允许自己的系统存在哪怕0.0001赫兹的误差。
他此刻没有修正它。
他只是在想:
如果不阻止他们……
那我还是谁?
——如果筛选不是我的使命,样本封存不是我的职责,系统维护不是我的意义——
那这八十七年,我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八十七年前,夜君选择走向实验台时,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把所有答案都押在了“正确”上。
然后他用八十七年证明,正确不等于有意义。
倒计时7分钟30秒。
“小昙……”君王开口,停顿。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她恨我。”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她应该恨我。”他说,“我剥离了她。我创造夜昙来承载她所有的爱,然后把夜昙当作工具抛弃。我用了二十七年证明,她当年选择爱我,是一个……错误。”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信纸空白处那个“我”字的最后一笔。
林烬没有否认。
“她是恨过你。”他说,“恨了一百年。”
君王握紧掌心的结晶。
“但她还是让你带给我这个。”林烬看着他手中的记忆结晶,“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她记得,那个给她取名叫‘昙’的人,也曾是观测室里熬夜调试望远镜、为发现一颗新星而欢呼的年轻人。”
“她恨君王。”
“但她没有恨过夜君。”
君王的银白眼睛中,那片数据流的空白区域再次扩散。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抑制它的意图。
——因为林烬说的,不是安慰。
——是事实。
小昙从来没有恨
第十九章(下):回来的路与三票的沉默-->>(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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