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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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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看着商室延续,看着天下太平。”

    “那些事,微子会做。”文丁道,“我只需要看着你。”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邱莹莹道,“比江山重要,比百姓重要,比你的命重要。”

    文丁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因为你本来就比什么都重要。江山没了可以再打,百姓没了可以再生,命没了……命没了就没了。但你只有一个。失去你,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邱莹莹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口:“子托,你真好。”

    “你也好。”文丁道,“你最好。”

    两人相拥,很久很久。

    花瓣继续飘落,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武乙五十六年,春,殷都。

    这一年春天,梨树开得格外盛。满树繁花,密不透风,远望如一座雪山。文丁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他的身体又差了些,走路需要拄拐,但精神还好。邱莹莹扶着他,站在他身边。

    “莹莹,”他道,“今年花开得真盛。”

    “是啊。”邱莹莹道,“比往年都盛。”

    “也许是因为……”文丁顿了顿,“也许是最后一年了。”

    邱莹莹一怔:“什么最后一年?”

    文丁没有回答。他看着满树繁花,眼中似乎有泪光。

    “子托,”邱莹莹急道,“你说什么最后一年?”

    “没什么。”文丁摇头,“随便说说。”

    邱莹莹不信,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

    两人站在梨树下,看着花瓣飘落。

    “莹莹,”文丁忽然道,“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文丁道,“你要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要好好活着。”

    “你又说这种话。”邱莹莹道,“你不会不在的。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很多事。”文丁道,“有些做到了,有些……可能做不到了。”

    “那就做到。”邱莹莹道,“你必须做到。”

    文丁沉默。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子托,”邱莹莹道,“我们回家吧。”

    “好。”

    邱莹莹扶着他,慢慢走回暖阁。身后,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继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武乙五十六年,夏,殷都。

    文丁又病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他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靠参汤续命。太医们摇头,说大王的元气已尽,药石无效,最多还有一个月。邱莹莹不听,她每天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很多话。她相信,他能听到。她相信,他舍不得走。

    “子托,”她道,“今天梨树的果子红了。阿弃摘了几个,很甜。我给你留了一个,等你好了,你尝尝。”

    文丁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邱莹莹感觉到了,握紧他的手:“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了。”

    文丁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着邱莹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

    “别说话。”邱莹莹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莹莹,我没事’。对不对?”

    文丁眨了眨眼。

    邱莹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你骗人。你有事。你病得很重。”

    文丁又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邱莹莹道,“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你做到了。你活了很久。比我想象的久。”

    文丁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泪光。

    “子托,”邱莹莹道,“我跟你说一件事。”

    文丁眨了眨眼。

    “我爱你。”她道,“从很久以前就爱了。虽然我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记得。我的人记得。”

    文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微弱如蚊,“从……第一天……就爱了。”

    “我知道。”邱莹莹道,“你讲过了。很多次。”

    “再……讲一次。”

    “好。”邱莹莹道,“从前,有一只白狐,修行了三百年。有一天,她被捕猎夹夹住了腿。一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救了她,帮她包扎伤口……”

    她讲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回忆。文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故事讲完了。文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子托?”邱莹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子托!”她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子托——!”

    她的哭声,穿透了暖阁,穿透了庭院,穿透了殷都的夜空。

    梨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

    文丁走了。

    武乙五十六年,七月十五,商王文丁驾崩,享年五十八岁。

    他在位十六年,推行改革,废除人祭,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他立微子为太子,将商室基业托付给贤能之人。他与周国结盟,保天下十年太平。他等一个人,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她回来,等到她说“我爱你”,等到她穿上红衣,成为他的妻子。

    他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邱莹莹没有哭。

    她跪在榻边,握着文丁渐渐冰凉的手,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因为她答应过他,不难过。

    她不能食言。

    微子来了,跪在榻前,痛哭流涕。崇虎来了,跪在门口,沉默不语。阿弃来了,跪在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邱莹莹看着他们,忽然说:“都出去。”

    众人一怔。

    “出去。”她又说了一遍,“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众人退出,暖阁里只剩邱莹莹和文丁。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冰凉,但很光滑。她低头,在他额间轻轻一吻。

    “子托,”她道,“你答应过我,不要走。你食言了。”

    没有回应。

    “但我不怪你。”她继续道,“因为你答应过的事,大部分都做到了。你等我,等我回来;你娶我,让我成为你的妻子;你爱我,爱了十一年。够了。够了。”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子托,我会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会好好活着。因为你希望我好好活着。”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文丁,看不到了。

    武乙五十六年,秋,殷都。

    文丁葬在洹水边,古柏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墓碑上刻着:“商王文丁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妻邱氏立。”

    邱莹莹站在墓前,看着墓碑。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披散,没有挽髻。阿弃站在她身后,崇虎站在远处,微子站在更远处。

    “你们都回去吧。”邱莹莹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众人退下。

    邱莹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梨树的果子红了,很甜。我给你摘了几个,放在墓前了。你尝尝。”

    墓前,放着一盘红彤彤的梨果。

    “微子很好。他把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改革还在继续,周国也在找合适的继承人。你放心。”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你没做到。但我不怪你。因为你做到了另一件事——你等到了我。等我回来,等我说‘我爱你’,等我穿上红衣,成为你的妻子。”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子托,我会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会好好活着。因为你希望我好好活着。”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夕阳西下,洹水泛着金光。

    邱莹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中。

    武乙五十六年,冬,殷都。

    邱莹莹决定回昆仑。

    临行前,她去洹水边向文丁告别。

    “子托,我要回昆仑了。”她坐在墓前,靠着墓碑,“姜师说,我的修行还没完,还要继续。他说,等我修成了,就能……就能看到你了。在梦里,在云里,在风里。在任何地方。”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子托,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子托,再见。”

    她转身,走向昆仑。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再见。

    邱莹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

    他在她心里。

    永远都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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