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状的光斑中,似乎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眼睛,是一个微小的、不断生灭的维度裂隙。
方莹与那只“眼”对视的瞬间,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拖入了一个漩涡。
无数记忆碎片涌来。这记忆不是她的,是那些被吞噬者的。陈国华对亡妻的思念,刘凤芝对祖母的眷恋,周建国对师门的责任……还有更多,更多陌生的记忆,来自1946年,来自更久远的年代……
饕客在向她展示它的“收藏”。
也在向她展示,人类的情感,是多么丰美的食粮。
方莹闷哼一声,清心诀几乎溃散。她单膝跪地,用峨眉刺支撑身体,鲜血从嘴角溢出。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被同化……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她看到了裂隙的“结构”。
那些银蓝色的光丝,那些不断撕裂弥合的边缘,那些进进出出的触须……在灵觉的视野中,它们组成了一个复杂的能量网络。而网络的中心,不是裂隙本身,是那五件锚点物品,尤其是正在被抽取记忆的怀表。
毁掉锚点,网络就会崩溃。
但怎么毁?她的攻击无效。除非……
方莹想起吉玛传来的档案内容:“以蕴含相反情绪的能量进行中和。”
相反情绪。
饕客吞噬的是执念、眷恋、遗憾。
那么相反的是什么?
释然。放下。祝福。
这些,她都有过。她深吸一口气,将峨眉刺插在地上,双手结印。
这不是峨眉的功夫,是她年少时,母亲教给她的,一种早已失传的、用于告慰亡魂的古老仪式。母亲说,这仪式没有力量,只有心意,是生者对死者的释然与祝福。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上。
方莹闭上眼睛,开始吟诵。
那是一种没有词句的吟诵,只是简单的音节,
像母亲哄睡婴儿的哼唱,像僧侣晨课的梵音,像风吹过竹林的自然之声。
她想起牺牲的战友,不再有悲痛,只有“谢谢你曾与我并肩”。
她想起逝去的母亲,不再有不舍,只有“愿你已在彼岸安息”。
她想起生命中所有的得到与失去,不再有执念,只有“这一切都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正厅中,却清晰得如同钟鸣。
一缕淡淡的、金色的光,从她身上浮现。
那光很微弱,却温暖而坚定。
它飘向怀表,飘向那些被触须卷着的老物件。
触须开始颤抖。
银蓝色的晶体铠甲出现裂纹。
裂隙中的阴影,发出了第一声“声音”——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尖啸,充满了困惑、愤怒,以及……一丝恐惧。
它从未尝过这种“味道”。
这不是炽热的执念,不是甜美的眷恋,不是苦涩的遗憾。
这是……释然。
是放下。
是祝福。
是它无法消化,甚至厌恶的“食物”。
阴影开始后退,触须想要缩回裂隙。
但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巨响。
屏障,破了。
韦城和张涛冲了进来,杨天龙紧随其后。
三人看到正厅内的景象,同时愣了一瞬。
然后杨天龙拔出了“断界”刀。
“方莹!让开!”
方莹睁开眼,看到三人,看到杨天龙手中的刀,看到韦城和张涛已经结好阵势。
她笑了,嘴角还带着血,却笑得释然。
“它怕释然。”她说,“用祝福,用放下,用……爱,但不是执念的爱。”
杨天龙点头,刀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
张涛洒出一把符纸,那些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金色的文字,组成一篇《往生咒》。
韦城则从怀中掏出一个金属圆球——518局制式装备,“情绪频率发生器”,通常用于安抚精神受创的受害者。他调整参数,将输出频率设定为“平静”、“释然”、“祝福”。
三人同时出手。
金色的咒文、银白的刀光、无形的情绪波动,汇成一股洪流,冲向裂隙,冲向阴影,冲向那些锚点物品。
饕客发出最后的尖啸。
裂隙开始崩塌。
阴影在光芒中扭曲、分解。
五件老物件同时碎裂,化作齑粉。
银蓝色的光点如烟花般炸开,然后迅速暗淡、消散。
正厅内,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四个喘息的人。
裂隙消失了。
饕客也消失了。
但方莹知道,它没有死。高维生命很难被彻底消灭,它只是被重创,被逼退,暂时离开了这个维度。
而那块怀表……
她走过去,从灰烬中捡起表壳。黄铜已经融化变形,表盖上的刻字模糊不清。
怀表的主人,暂时安全了。
但饕客还会回来。
当人类再次积累起足够炽热的情感,当那些承载记忆的老物件再次出现。它会回来。
杨天龙收刀入鞘,走到她身边:“没事吧?”
方莹摇头,将变形的表壳递给他:“查一下这块表的主人。他是下一个目标,虽然暂时安全了,但需要保护,也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放下了。”
杨天龙接过表壳,点头。
韦城和张涛开始检查现场,收集残留的晶体样本。
吉玛的通讯接了进来,声音急切:“你们怎么样?能量读数消失了!饕客呢?”
“暂时解决了。”杨天龙说,“但问题没有根本解决。吉玛,调阅1946年封印行动的详细记录,特别是封印物的存放条件和监测数据。另外,全面筛查江南市,寻找所有可能成为锚点的老物件持有者,年龄六十岁以上,物品贴身佩戴超过三十年,承载强烈情感记忆。”
“明白!”
通讯结束。
方莹走到院中,抬头看天。月亮已经西斜,天色将明。
她想起饕客展示给她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炽热的情感,那些绵长的思念。
“情感是人之瑰宝。”她轻声重复廖志远在档案中的话,“不可沦为饵食。”
但如何才能不让它们沦为饵食?
是压抑情感,还是学会释然?
她没有答案。
或许,答案就在每一个活着的、爱着、失去着、却依然前行的人心中。
老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暗处的裂隙,或许正在某个角落,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