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预估。
“老板呢?”韦城沉声问道,目光与林石生相撞,两人眼中都映出了凝重。
“局长已经进入中央控制室,亲自坐镇。他命令实验按‘龙渊’级安全预案继续推进,所有观测数据实时同步到他那里。外围安保已提升至战备状态,非核心人员正在有序撤离。”吉玛的声音压低了些,“局长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客人可能比茶泡好的时间来得更早,茶具该摆出来了。’”
茶具该摆出来了。该准备的,必须现在准备好。
韦城结束了通讯。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持续的嗡鸣,此刻听来却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启动前的预热。
林石生已经将虎符和那张诡异的动态照片收好,重新放入怀中,默默看着韦城。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韦城低声吟诵,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辛弃疾大概想不到,几百年后,有人要了却的,是连君王都不知道、史书不敢写、甚至超越这颗星球范畴的‘事’。”
他站起身,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合金手提箱,快速输入密码和指纹。箱盖滑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七十二枚最新型号的“非攻”针,针体泛着幽蓝的冷光,旁边还有数个小巧的模块化机关组件。他熟练地将几个组件安装到自己的战术腰带和护腕上,动作快而精准。最后,他拿起机关匣,七十二枚针在特制鞘槽内发出轻微而整齐的嗡鸣,像是渴望饮血的蜂群。
“走吧。”林石生的背影在灯光下挺直如历经雷击而不倒的古松,“去见见我们等了太久,也可能来得太快的‘客人’。去了却一些……拖延了数百年、甚至更久的事。”
韦城提起手提箱,关掉办公室的主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微弱的应急光源。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走廊光滑的地面上,指向电梯口,也指向地下深处那片正被越来越强烈的、非自然光芒浸染的未知领域。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仿佛在为这场走向风暴中心的跋涉,提供一段短暂而孤寂的照明。电梯下行按钮被按下,金属门滑开,内部冷白的灯光涌出。两人步入,门缓缓闭合,将地上的光影彻底吞噬。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跳动。地下三层,实验室核心区。
在那里,两块来自不同时代、却同出一源的石头,正隔着顶级防护材料,进行着无人完全理解的“对话”;精密仪器记录下暴涨的数据和来自深空的诡异信号;吉玛和她的团队在控制台前忙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老板坐在总控台前,面容在无数屏幕光芒的映照下晦暗不明,只有指尖一枚老旧的铜钱在缓缓转动。
而在遥远星空的一角,猎户座的星光穿过无尽虚空,其中蕴含的某些“信息”或“注视”,似乎刚刚被地球上一个微小的点所吸引。更深的黑暗中,某些存在,或许已经转动了它们非人的视线。
风暴已至,不再是酝酿。执棋者与棋子,见证者与参与者,古老血脉与未来阴影,都将在这局超越了时空的棋盘中,落下无法悔改的一步。
电梯持续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韦城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前辈,最后一个问题。当年蓝衣人溟,把星核原体交给你的时候,除了那些关于责任和危险的话,有没有说过……如果有一天,需要‘使用’它,而不是仅仅‘保管’它,该怎么做?”
林石生沉默了片刻,呼吸微微起伏,“他说过。”林石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他说,星核原体是‘钥匙’,也是‘锁’。是‘火种’,也是‘灰烬’。如何使用,不取决于技术,而取决于‘心念’与‘觉悟’。当正确的‘心’握住它,面对正确的‘门’时,它会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正确的门……”韦城重复道。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电梯在地下三层停稳,气密门向两侧滑开时,一股混合着臭氧、冷却剂和某种高频能量场特有的金属电离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走廊的淡蓝色应急灯光下,林石生手中的小方块光芒流转,映照着他千年不变的侧脸线条,也映亮了韦城眼中最后一抹未散的疑虑。门外,是一条被淡蓝色应急照明灯照亮的合金走廊,尽头是厚重的气密闸门,门上的警示灯正有节奏地闪烁着红光。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高频能量场特有的、令人皮肤微微刺痛的“味道”。
林石生率先走出电梯,“或许,”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那扇‘门’,我们今晚就能见到。”
两人走向那扇红光闪烁的气密闸门,脚步坚定,背影逐渐融入那片象征未知与挑战的蓝色光影之中。
走向那扇红灯闪烁的主实验室气密闸门时,韦城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却始终未能找到合适时机提出的问题:
“林前辈,还有一个问题……老板他,似乎也活得太久了些。1944年到现在,八十多年。以他当年的身份和经历,即便战后转入518局,年龄上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斟酌着用词,目光紧锁林石生的反应,“我知道他身份特殊,但时间……对所有人都一样。”
林石生的脚步没有停顿,“时间对所有人都一样,”他重复着韦城的话,声音在空旷的合金走廊里带着轻微的回音,“但‘经历’的时间,和‘承载’的时间,未必是同一回事。”
他侧过头,看了韦城一眼,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意味:“你还记得我说过,1944年我们炸毁那座关楼祭坛的事吗?”
“记得。日军‘生魂引渡’的核心节点。”
“炸毁祭坛的瞬间,发生了意外。”林石生的语速放缓,像是重新踏入那片被时光尘封的危险区域,“祭坛核心镶嵌着一块奇特的黑色晶体——不是地球上的矿物,能量特征与我们后来在蓝衣人溟的飞船上检测到的某些残留辐射有部分相似。****的冲击波触发了晶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或反击机制,它释放了一次小规模但极其剧烈的能量爆发,类型无法归类,同时伴随着强烈的精神冲击波。”
他们已经走到气密闸门前。门侧的生物识别器和物理密码盘静静等待。林石生没有立刻操作,而是继续叙述,仿佛这道门后即将面对的一切,都与那段往事息息相关。
“当时离引爆点最近的,除了安装炸药的我,就是负责测算能量流、确保爆破能彻底破坏地脉节点的‘督导’——也就是后来的老板。能量爆发的瞬间,我被体内星核印记的自动防御机制推开,只受了轻伤。但他……”林石生顿了顿,“他被爆发的黑色能量和扭曲的精神波正面击中。”
韦城屏住呼吸。走廊顶部的通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我们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时,他已经没有呼吸,心跳停止超过五分钟。”林石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张玄陵道长用龙虎山秘传的‘锁魂针’强行封住他最后一线游离的生机,我则尝试用溟教我的、还十分粗浅的能量引导方法,试图驱散他体内侵染的黑色能量。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怀里一直贴身收藏的一样东西,突然产生了反应。”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林石生直视韦城,“形状不规则,灰扑扑的,看起来就像河滩上随便捡的鹅卵石。那是他早年在川西执行任务时,从一座古怪的唐代镇墓兽嘴里取出来的。当时只觉得它偶尔会微微发热,没太在意,就一直带在身边当个念想。”
韦城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心脏猛地一跳:“和杨天龙外公那块……”
“材质能量特征高度相似。后来我们分析,很可能也是某种‘星核’物质的碎片,或许是远古时期蓝影族或其他类似文明活动留下的,长期掩埋后能量沉寂,但本质未失。”林石生继续道,“那块石头在老板生命垂危、又被诡异黑色能量侵染的绝境下,被激活了。它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与侵入他体内的黑色能量形成了某种对抗和……融合。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黎明,他恢复了呼吸和心跳,但昏迷了半个月。”
“醒来后,他有什么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身上那道被黑色能量正面击中的伤痕——在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变成了永久的青黑色,皮肤下仿佛有黯淡的纹理,像是凝固的闪电,又像是某种符文的残迹。那道伤痕不痛不痒,但永远无法消除。”林石生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锁骨下的疤痕,“和我这个,算是‘一对’。其次的变化,则是缓慢显现的:他的衰老速度,明显减慢了。不是停止,是减缓。大概相当于常人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韦城消化着这个信息:“那块石头救了他,也改变了他的时间流速?像你的量子印记一样?”
“不完全一样。”林石生摇头,“我的印记是蓝影族高等文明的主动施加,原理更接近在量子层面稳定我的‘存在状态’,代价是与常态时间流产生错位,成为观察者与囚徒。而他……更像是被两种极端能量——来自未知黑色晶体的毁灭性能量,和来自星核碎片的生命修复能量——在生死边缘强行冲击、改造了身体的基础代谢和细胞再生机制。这是一种被动的、粗糙的、甚至带有某种‘污染’和‘变异’性质的改变。那块石头在救活他后,就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真正的普通石头,几年后在一次搬家中碎裂,化为齑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沉:“这并非恩赐,韦城。衰老减缓,意味着他要亲眼看着更多战友、同志、甚至后来的下属,先他而去。意味着在漫长的时间里,他必须不断更换身份,小心隐藏自己的异常。意味着某些伤,某些记忆,会陪伴他更久。建国后他转入518局,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的经验和能力无人能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机构能最大程度地为他提供保护、资源和……同类。”
“同类?”韦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气密闸门上方的红灯转为稳定的绿色,识别通过,厚重的门扉开始向两侧滑开,发出低沉的液压声。门后主实验室的景象逐渐显露:无数屏幕流淌着数据,吉玛和团队在控制台前紧张工作,而在层层防弹玻璃围护的核心实验区内,两座独立的力场禁锢平台上,两块石头——一块质朴如河边卵石,一块流转着幽蓝内光——正隔着数米距离,同步脉动着越来越明亮的辉光。
林石生望着实验室中心的景象,最后说道:
“518局处理的‘不明事物’,涵盖的范围远超普通人的想象。其中就包括一些……因接触异常能量、物品或现象,而导致生理或时间感知出现变异的人员。老板不是唯一的特例,只是最成功、地位最高的一个。他选择留在系统内,掌握权力,既是为了履行当年守护这片土地安宁的承诺,也是为了在更高层面,为那些和他一样被时间或命运‘标记’了的人,提供一个容身之所和继续战斗的阵地。”
他迈步走进实验室,声音留在韦城耳畔:
“现在你明白了?他不是因为想活这么久而活这么久,是因为有些事还没做完,有些责任还没卸下,有些人……还需要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时间给了他负担,也给了他完成誓言的期限。”
韦城跟随进入,气密闸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走廊的蓝色灯光隔绝。
主控台前,老板转过身。实验室变幻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左胸位置,隔着衬衫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道永不消退的青黑色伤痕的存在。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韦城和林石生,微微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猎户座方向的信号响应强度已超过理论阈值百分之三百。逆向扫描脉冲频率在加快。‘客人’的耐心似乎不太好。”他的声音沉稳如旧,仿佛刚刚被谈论的漫长岁月与沉重代价,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既然都到了,那就开始吧。吉玛,启动‘共鸣激发协议’第二阶段。韦城,带你的人就位,守好能量溢散缓冲区。林石生……”
老板的目光落在林石生掌心依然发光的方块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有波澜掠过,又归于深潭:
“……站到观测A位。如果‘钥匙’真的需要‘心念’来转动,那么此刻,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林石生颔首,走向指定的玻璃观测窗前。韦城则迅速通过内部频道,指挥早已待命的外勤小队控制各关键节点。
实验室中心的力场禁锢平台开始发出低频的嗡鸣,更强烈的能量被精确注入两块石头。它们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相互之间的共鸣脉动完全同步,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与幽蓝色交织的能量流开始在两者之间生成、旋转,逐渐形成一个微型的、稳定的能量涡旋。
涡旋中心的亮度急剧攀升,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细微扭曲。
几乎同时,所有监测猎户座方向的深空传感器,同时发出尖厉的警报!信号强度曲线垂直飙升!
老板站在总控台前,背脊挺直,左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青黑色的伤痕在衬衫下隐隐发烫。
跨越数十年的等待,跨越光年的注视,与一场始于宋朝、途经抗战、直至今日的漫长守护与追寻,即将在这间实验室里,迎来它的第一个交汇点。
了却君王天下事,征程始于足下。而天下,或许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加辽阔、更加古老、更加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