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风渐起。
远处的谢允执望着这一幕,沉默片刻,转身先下山了。
他没有再催她。
他知道,她需要这个人在身边。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妹妹的路,有人陪她走了。
回城的马车很慢。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走在车侧,隔着车帘,她能听见马蹄声稳稳的,不急不缓。
她忽然睁开眼。
“沈砚。”
“嗯?”
“我父亲走之前,对我说,他放心了。”
车帘外沉默了片刻。
“他放心什么?”沈砚问。
谢停云望着车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放心我。”她说,“放心有人陪我走以后的路。”
车帘外久久没有声音。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那便让他放心。”
谢停云闭上眼。
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回到沈府时,夜色已深。
沈砚送她到停云居院门外,照例在三尺外停步。
谢停云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面容被灯笼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收回。
“今日,”她说,“谢谢你。”
沈砚看着她。
“谢什么?”
“谢你来送我父亲。”她说,“谢你等我。”
沈砚沉默片刻。
“你父亲,”他说,“走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谢停云等着。
“你长大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从今往后,有人陪你走。”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他。
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她脚边。
她忽然想,这条路上,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进去吧。”他说。
她点头。
她转身,走进庭院。
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筛落的月光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在那株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屋。
灯下,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她打开。
里面是一串纸鹤。
素白的纸,折成小小的鹤,用细线串成一串,一共九只。
最下面那只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愿谢公往生极乐。”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她将那串纸鹤轻轻托在掌心,一只一只看过去。
每一只纸鹤的翅膀上,都写着一句话——
“永平十七年春,谢公与沈家议和,未成。”
“永平十七年夏,谢公整顿内务,清理门户。”
“永平十七年秋,谢公开仓赈灾,活人无数。”
“永平十八年……”
一句一句,都是父亲这些年的善举、义行、功绩。
九只纸鹤,九句话。
是他替父亲写的行状。
是他用这种方式,送父亲最后一程。
谢停云将那串纸鹤挂在窗前。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纸鹤轻轻旋转,像九只小小的魂灵,在夜色里翩翩起舞。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纸鹤,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父亲,有人送您了。”
窗外晚雪的枝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她的话。
她将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温润的玉,微微的暖。
她闭上眼。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那个梅与晚雪同株的梦。
她梦见父亲。
父亲站在谢府门口,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石青家常道袍,笑着对她挥手。
他说:“云儿,为父走了。你好好的。”
她想追上去,却迈不动步。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
身后,沈砚站在那里。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说:“走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进晨光里。
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那串纸鹤还在窗前轻轻旋转,九只小小的白影,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起身,推开窗。
院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昨日,一如从前,一如每一个她踏出沈府又归来的清晨。
她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也看着她,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
只有晨光,只有风,只有那株正在静静生长的晚雪。
还有窗前那串轻轻旋转的纸鹤。
九只。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她将其中一只纸鹤轻轻解下,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与他那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与他那卷亲笔祭文,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院门外等她。
等明年。
等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