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四章:同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

    “去吧,”他说,“他还在等。”

    谢停云点头。

    她转身,走向府门。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兄长,”她没有回头,“父亲的身子……要紧吗?”

    谢允执沉默片刻。

    “大夫说,将养着,能熬过冬天。”他说,“但明年开春,不好说。”

    谢停云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府门外,沈砚站在马车边。

    日光很淡,将他晒得额角微微沁汗。他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寻一处阴凉躲避。

    见她出来,他迎上两步。

    “好了?”

    “嗯。”

    他没有问她与父亲说了什么,没有问她祭母亲时有没有落泪。

    他只是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回吧。”

    谢停云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去。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不说多余的话、却从不让她的任何一句话落空的人。

    “沈砚。”她说。

    他看着她。

    “我父亲……”她顿了顿,“可能熬不过明年开春。”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只一瞬,便松开。

    “上车吧。”他说。

    她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看见他翻身上马,策马走到车侧。

    隔着车帘,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九月二十,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急信。

    信是谢允执亲笔,只有一行字:

    “父亲病危,速归。”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沈砚来的时候,她依旧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握着信纸的手,指节青白。

    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抽出那封信,看了一眼。

    然后他说:

    “走。”

    谢停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我送你。”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马车一路疾驰。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跟在车侧,隔着车帘,她能听见马蹄声急促而稳定。

    她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撑到她回去。

    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

    哪怕只是见最后一面。

    谢府到了。

    谢停云掀帘下车,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沈砚扶住她。

    “进去。”他说。

    她站稳,看着他。

    “你……”

    “我在外面等。”他说。

    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跑进府门。

    听松堂里,灯火通明。

    谢怀安躺在床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谢允执守在床边,眼眶通红。

    见妹妹进来,他让开位置。

    谢停云跪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骨节嶙峋,却依旧温热。

    “父亲……”她的声音哽住了。

    谢怀安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

    他忽然极轻、极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云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来了……”

    谢停云点头,泪流满面。

    “父亲,女儿回来了。”

    谢怀安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你母亲……”他说,“等很久了……”

    他顿了顿,攒了攒力气。

    “我……去陪她……”

    谢停云握紧他的手,用力摇头。

    “父亲,您别走……女儿还没有……还没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走。

    谢怀安看着她,眼底是苍老的、温柔的光。

    “云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长大了……为父……放心了……”

    他闭上眼。

    呼吸停了。

    谢停云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着,握着,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谢允执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

    “云儿,”他的声音嘶哑,“父亲走了。”

    谢停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兄长,”她说,“父亲说,他去陪母亲了。”

    谢允执点头,泪流满面。

    谢停云站起身。

    她走到门边,推开听松堂的门。

    门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没有走。

    他一直等在那里。

    谢停云看着他。

    他看着她。

    隔着夜,隔着风,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躲了一夜,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此刻她知道了。

    知道那一夜,他是什么感觉。

    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他。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她说。

    他看着她。

    “我父亲……走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却很稳。

    她就那样站着,任他握着。

    夜风很大,吹动他们的衣袂。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站在谢府门外,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新的一日开始。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