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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梅雪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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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他的手指依然微凉。

    她的掌心依然温热。

    没有更多的言语。

    没有盟誓,没有许诺,没有那些她曾在戏文里读过、却从不相信的剖白。

    他们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在黑暗中并肩坐着。

    像两株花期已过、正在长叶的树。

    根系各自深埋于百年的血土。

    枝叶却在同一阵风里,轻轻触碰。

    五月二十九。

    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信是父亲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隆昌号北线已清。谢怀仁、谢怀礼潜逃途中,被漕帮赵香主灭口。赵香主今晨浮尸秦淮河,身上有沈家暗卫惯用的索喉匕。

    谢家不追究。望你知。”

    谢停云将信折好,收入妆匣底层。

    她没有告诉沈砚。

    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必问。

    六月初一,江宁府入了夏。

    晚雪的嫩叶终于长成碧色,在骄阳下舒展如翼。谢停云在树下摆了竹榻,午后常在那里小憩,一卷书覆在脸上,任细碎的光斑在衣襟上缓缓游移。

    沈砚隔日来一次。

    有时带一卷刚查到的旧档,与她一同核验;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廊下,看她煮茶、翻书、侍弄那株日渐茁壮的晚雪。

    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也不说话。

    茶烟袅袅,蝉鸣断续。

    院中只闻得见断续草辛辣的余韵——那是她新制的一盒药膏,每日清晨替他换药时,用指尖挑一点,涂在那道已开始结痂的旧伤上。

    他肋下的伤一日日好起来。

    那道疤却落下了。

    淡粉色,斜斜划过紧实的肌理,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隙。

    她第一次看见时,手指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又看着她。

    “怕?”

    她摇头。

    “云台山那夜,”她说,“流了这么多血,我以为你撑不住。”

    他沉默。

    “……差点。”他说。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每日替他换药,用断续草细细敷那道渐愈的伤口。

    药膏清凉,她的指尖微温。

    他没有说谢。

    她没有说不用谢。

    六月十五,谢允执来访。

    不是以谢家当家人的身份,是以兄长的身份。

    他站在停云居院门外,看着庭中那株晚雪,看着廊下相对而坐煮茶翻卷的两人,看着妹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临走时,将一个锦囊放在石桌上。

    “母亲留下的。”他看着妹妹,“当年母亲说,等你定亲时给你。如今虽无定亲之礼……”

    他顿了顿。

    “便当是为兄替你备的嫁妆。”

    谢停云接过锦囊,打开。

    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色温润如凝脂,是她母亲当年出嫁时,外祖母添妆之物。

    她将玉镯套上手腕,尺寸恰好。

    谢允执看着妹妹腕间那对莹润的玉镯,又看着她发间那枚淡青的玉簪。

    他没有问这簪子是谁送的。

    他只是说:“母亲若在,会高兴。”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谢允执走了。

    沈砚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待谢允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低头,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谢家的嫁妆,”他说,“沈家该有回礼。”

    谢停云抬眼看他。

    “什么回礼?”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他从不离身的兽头铁令,放入她掌心。

    铁令冰冷,镌刻着狰狞的兽头。

    一如三十九日前,他放在望江茶楼桌上那枚。

    “这是沈家嫡脉的信物。”他说,“历代只传当家主母。”

    他顿了顿。

    “你先收着。”

    谢停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沉甸甸的铁令。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现在”。

    她没有问“这算定亲吗”。

    她只是将铁令握紧,与腕间那对温润的玉镯轻轻贴在一处。

    “……好。”她说。

    蝉声满院。

    晚雪的枝叶在夏风里轻轻摇曳。

    他站在她身侧,没有走近。

    她站在他面前,没有后退。

    隔着那道始终不敢逾越的三尺之距。

    但铁令与玉镯,在他与她掌心,紧紧贴着。

    像那夜月光下,他们隔着晚雪嫩叶,轻轻抵在一处的指尖。

    六月的最后一日,谢停云收到了第三十二份隆昌号余党的审讯抄录。

    沈砚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叠。

    两人对账至暮色四合,秦管事在院门外禀报晚膳已备好。

    谢停云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沈砚看着她。

    “累了?”

    她摇头。

    “在想一件事。”

    他等着。

    她看着庭中那株晚雪,沉默良久。

    “这株树,”她说,“今年没开花。”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株枝叶葳蕤、却无半朵花苞的晚雪。

    “……嗯。”

    “花匠说,移栽第一年,未必能活。”她顿了顿,“活了,也未必能开花。”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说,明年会开吗?”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淡淡的期待。

    看着那枚他赠她的青玉簪,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微光。

    看着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与她掌心那枚他交托的铁令,轻轻抵在一处。

    “……会的。”他说。

    他顿了顿。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很轻,很淡。

    像晚雪枝头第一粒极小的、尚未绽放的花苞。

    暮色渐浓,秦管事的脚步声再次在院门外响起。

    谢停云起身,走向茶间。

    经过他身侧时,她脚步一顿。

    “……明年,”她没有看他,“一起看。”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她身后,极轻、极低地“嗯”了一声。

    像一片晚雪花,落在寂静的深潭。

    涟漪无声。

    庭中晚雪在暮风里轻轻摇曳。

    枝叶葳蕤。

    花苞未绽。

    离花期,还有大半年。

    但她已经开始等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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