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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梅雪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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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开自己院门。

    庭院里空无一人。他素来不喜仆役近身侍奉,连洒扫都是隔日才做。院角种着一丛他父亲在世时最喜欢的素心兰,无人打理,蔫蔫地伏在盆边。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丛半死不活的兰草。

    父亲生前常说,素心兰最不好养,水多烂根,水少枯叶,阳光太烈晒伤,光照不足不开花。

    “这花性子傲,不能强求。”父亲当年一边给兰草分盆,一边对他说,“你只管给它土、水、光,开不开花,是它的事。”

    他那时十岁,蹲在父亲身边,似懂非懂。

    父亲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你长大了,遇见想对她好的人,也一样。”

    他那时不懂。

    此刻他站在父亲手植的素心兰前,看着那些萎靡的叶片,忽然想——

    那株晚雪,今年也没有开花。

    但叶子长得很好。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风渐起,吹动他空荡荡的袖口。他低头,看见袖中那只锦盒露出一角。

    他取出锦盒,打开。

    断续草静静地躺在丝帕上,干枯,脆弱,叶脉如刻。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锦盒合上,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追查了十年的箭镞,放在一处。

    五月的后半程,江宁府下了三场雨。

    一场比一场绵密,将整座城浸润在水汽里。秦淮河涨了春汛,河水漫上石阶,泊船的码头比平日空阔几分。沈谢两家联手清剿隆昌号余党的消息,在暗处悄然传开,几家与隆昌号过从甚密的商号开始悄悄撤股、盘店、举家离城。

    谢停云从藏书楼带回的卷宗越来越厚。

    她不再只看水文记录。沈砚将沈家这些年查到的隆昌号脉络图也给了她,密密麻麻的标注铺满整张宣纸,从江宁辐射至苏杭、扬州、乃至北边边境。那些朱笔圈出的名字、日期、货品名录,是她从未涉足过的、盘根错节的暗网。

    她逐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隆昌号不是一家商号。

    它是一张网。织网的人将线头埋在沈谢两家的血仇里,让两家互为仇雠,彼此消耗,而他们从中渔利,将禁运的军械、盐铁、粮草源源不断偷运北边,换取金银与军功。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她忽然想起那夜密室里,沈砚说——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他信了十年。追了十年。

    在无人同行、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她将那张脉络图折好,收入袖中。

    第二日,她去了沈砚的院落。

    这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主动踏进他的居所。院门半掩,没有仆役通传。她站在门外,隔着那道虚掩的门扉,听见里面极轻的、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她叩门。

    “进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推门进去。

    沈砚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比她那日所见更厚的卷宗。他抬眼看她,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是她。

    “……怎么来了?”他放下笔。

    谢停云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脉络图,铺在他面前。

    “这里,”她指尖点在一处她圈出的名字上,“谢家永平十四年曾与此人有过三笔木材交易。这笔账,谢家旧档里没有。”

    沈砚低头,看着那处朱笔圈点。

    永平十四年。

    他父亲死后第二年。

    “……此人,”他说,“是隆昌号北线二掌柜的亲眷。明面上经营木材,实则是为北边采办战车木料。”

    谢停云点头。

    “谢家这笔账,父亲应该不知情。”她说,“经手的是二房。”

    沈砚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谢家欠你的,”她说,“不止你父亲那一笔。这十年被隆昌号利用、消耗、蚕食的账,谢家自己讨。”

    她顿了顿。

    “我来,不是替谢家辩解。”

    她将那枚永平十四年的圈点推到他手边。

    “是来与沈公子对账。”

    沈砚低头,看着那枚刺目的朱圈。

    烛火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

    良久。

    “……谢小姐。”他说。

    他唤她谢小姐。

    不是谢停云。不是她。

    是谢小姐。

    谢停云心口微微一沉。

    “沈某这十年追索真相,不是为了与谢家对账。”他将那枚朱圈轻轻推回她手边,声音很平,“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

    “交代已了。这账,沈某不讨了。”

    谢停云看着他。

    “那你讨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书案上那盏将尽的烛火,看着烛泪层层垂落,在烛台底座凝成一小片莹白的、坚硬的山丘。

    他想起那夜谢停云说,她带他回府,是要“引见父亲”。

    他想起谢怀安说“女儿若选他,为父不拦”。

    他想起她将那枚断续草放回他掌心,说“活了”。

    他想起她蹲在晚雪树下,指尖与他一同触着那枚嫩芽。

    他讨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等了三十九年——从谢家码头那夜,到此刻烛火将尽——等的好像不是交代。

    是别的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烛火将尽,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草木湿润的气息。远处沈府祠堂的灯火隐约可见,昏黄如豆,在夜色里微微摇曳。

    “沈砚,”她没有回头,“那年码头你推开我,我欠你一条命。”

    她顿了顿。

    “入府为质,我替你沈家拴住谢家。这是还债。”

    她转过身,看着他。

    “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晚雪、青玉簪、云台山那夜——这些,不是债。”

    她走到他面前,将那张脉络图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这些是什么,我不知道。”

    她看着他。

    “但我想知道。”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

    室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两人的轮廓镀上极淡的银边。

    沈砚没有动。

    他覆着那张脉络图的手背上,压着她温热的掌心。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急,很乱,像暴雨中那株被雨水打得枝叶低垂、却依然倔强伸展的晚雪。

    “……我也不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在黑暗中像一片飘落的叶。

    “但你若想知道,”他顿了顿,“我陪你。”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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