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她推门,走进午后的日光里。
谢怀安独自站在听松堂,很久没有动。
庭中翠竹的影子从门槛爬到他脚边,一寸一寸,缓慢而沉默。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他策马赶到码头时,沈家当家人已倒在血泊中。他下马走近,看见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看见他胸口那枚谢家护卫惯用的短刀。
那时他以为,这是沈家的苦肉计,是沈家对谢家的栽赃。
他不知道,就在几步之外的芦苇丛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那少年从此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对人世的信任。
他不知道,那少年花了十年,在旧账堆里独自追索真相,将每一枚可疑的箭镞、每一笔蹊跷的账目、每一个闪烁其词的口供,都刻进血肉里。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那个少年的儿子坐在他女儿的马车里,等他女儿回府。
而他女儿说,他十六岁那年,在芦苇丛里躲了一夜。
谢怀安闭上眼。
窗外,翠竹的影子已经爬过了门槛。
停云小筑。
谢停云推开院门。
庭中翠竹依旧萧疏,老梅树的铁黑虬枝依旧沉默地刺向天空。碧珠闻声迎出来,一见她便红了眼眶,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您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沈府那边出事了……您是不是受委屈了……”
谢停云任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她说,“只是回来住一夜。”
碧珠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不太相信地看着她。
谢停云没有解释。
她只是走进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那方素白丝帕,和那一小截早已干透、几乎失了气味的断续草。
她将丝帕展开,将那截断续草轻轻包好,放回锦盒,收入袖中。
然后她跪在母亲灵位前,焚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了很久。
暮色四合时,碧珠进来掌灯。
谢停云从灵位前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株老梅树下。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风刀霜剑,都摧不折你的脊梁。”
她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
梅花。晚雪。
花期都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是不同的花,却开在同一个春天。
她收回手,转身。
院门外,谢允执站在那里。
他看着妹妹,看着她从母亲灵前起身、站在梅树下沉默许久的身影,看着她袖中那只隐约可见的锦盒。
他有很多话想问。
可她只是静静看着他,问:
“兄长,谢家与沈家,有朝一日……能不必再流血吗?”
谢允执沉默。
良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谢停云点了点头。
“我也想。”
夜色渐浓。
谢停云独自坐在停云小筑窗前,望着谢府熟悉的飞檐斗拱。
这里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这里也是她明日将离开的地方。
她不知道明日回去后,沈府还会不会是她离府时的那个沈府。
她不知道沈砚今夜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换药,不知道他那道肋下的伤还疼不疼。
她只是将那枚青玉簪从发间取下,托在掌心,就着烛火,细细地看。
簪身是素银的,簪头嵌着一枚极小的青玉,打磨成含苞的晚雪花苞形状。玉色极淡,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瓷般的微光。
她将簪子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窗外夜风拂过,翠竹沙沙作响。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明日。
明日她就回去了。
这一夜,谢停云睡在停云小筑的旧榻上。
榻边是母亲陪嫁的螺钿柜,窗外是她种了五年的翠竹,枕下压着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
一切如旧。
可她已不是离府那日的谢停云。
她枕着那枚青玉簪,闭上眼。
月色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她帐顶筛落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开在了同一株树上。
花期很短。
落完花才长叶子。
花与叶,在同一枝头,一同迎着风。
她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辰时。
谢停云站在谢府侧门外。
谢允执送她至门边,欲言又止。
她没有回头。
马车辘辘,驶向沈府的方向。
晨光里,东角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她离府那日,一如她归宁那日,一如她每一次踏出沈府又归来。
谢停云下车。
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放入他掌心。
锦盒里是那方素白丝帕,和一截干透的断续草。
——三十九日前,他站在谢府墙外,将第一枚断续草塞进丝帕,投入她的窗棂。
——三十九日后,她将这枚断续草还给他。
他接过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锦盒,看着那截干枯的、早已失尽辛辣气息的断续草。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近。
晚雪枝头,嫩叶又舒展了几片。
碧莹莹的,在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