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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见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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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她推门,走进午后的日光里。

    谢怀安独自站在听松堂,很久没有动。

    庭中翠竹的影子从门槛爬到他脚边,一寸一寸,缓慢而沉默。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他策马赶到码头时,沈家当家人已倒在血泊中。他下马走近,看见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看见他胸口那枚谢家护卫惯用的短刀。

    那时他以为,这是沈家的苦肉计,是沈家对谢家的栽赃。

    他不知道,就在几步之外的芦苇丛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那少年从此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对人世的信任。

    他不知道,那少年花了十年,在旧账堆里独自追索真相,将每一枚可疑的箭镞、每一笔蹊跷的账目、每一个闪烁其词的口供,都刻进血肉里。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那个少年的儿子坐在他女儿的马车里,等他女儿回府。

    而他女儿说,他十六岁那年,在芦苇丛里躲了一夜。

    谢怀安闭上眼。

    窗外,翠竹的影子已经爬过了门槛。

    停云小筑。

    谢停云推开院门。

    庭中翠竹依旧萧疏,老梅树的铁黑虬枝依旧沉默地刺向天空。碧珠闻声迎出来,一见她便红了眼眶,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您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沈府那边出事了……您是不是受委屈了……”

    谢停云任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她说,“只是回来住一夜。”

    碧珠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不太相信地看着她。

    谢停云没有解释。

    她只是走进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那方素白丝帕,和那一小截早已干透、几乎失了气味的断续草。

    她将丝帕展开,将那截断续草轻轻包好,放回锦盒,收入袖中。

    然后她跪在母亲灵位前,焚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了很久。

    暮色四合时,碧珠进来掌灯。

    谢停云从灵位前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株老梅树下。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风刀霜剑,都摧不折你的脊梁。”

    她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

    梅花。晚雪。

    花期都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是不同的花,却开在同一个春天。

    她收回手,转身。

    院门外,谢允执站在那里。

    他看着妹妹,看着她从母亲灵前起身、站在梅树下沉默许久的身影,看着她袖中那只隐约可见的锦盒。

    他有很多话想问。

    可她只是静静看着他,问:

    “兄长,谢家与沈家,有朝一日……能不必再流血吗?”

    谢允执沉默。

    良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谢停云点了点头。

    “我也想。”

    夜色渐浓。

    谢停云独自坐在停云小筑窗前,望着谢府熟悉的飞檐斗拱。

    这里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这里也是她明日将离开的地方。

    她不知道明日回去后,沈府还会不会是她离府时的那个沈府。

    她不知道沈砚今夜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换药,不知道他那道肋下的伤还疼不疼。

    她只是将那枚青玉簪从发间取下,托在掌心,就着烛火,细细地看。

    簪身是素银的,簪头嵌着一枚极小的青玉,打磨成含苞的晚雪花苞形状。玉色极淡,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瓷般的微光。

    她将簪子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窗外夜风拂过,翠竹沙沙作响。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明日。

    明日她就回去了。

    这一夜,谢停云睡在停云小筑的旧榻上。

    榻边是母亲陪嫁的螺钿柜,窗外是她种了五年的翠竹,枕下压着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

    一切如旧。

    可她已不是离府那日的谢停云。

    她枕着那枚青玉簪,闭上眼。

    月色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她帐顶筛落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开在了同一株树上。

    花期很短。

    落完花才长叶子。

    花与叶,在同一枝头,一同迎着风。

    她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辰时。

    谢停云站在谢府侧门外。

    谢允执送她至门边,欲言又止。

    她没有回头。

    马车辘辘,驶向沈府的方向。

    晨光里,东角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她离府那日,一如她归宁那日,一如她每一次踏出沈府又归来。

    谢停云下车。

    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放入他掌心。

    锦盒里是那方素白丝帕,和一截干透的断续草。

    ——三十九日前,他站在谢府墙外,将第一枚断续草塞进丝帕,投入她的窗棂。

    ——三十九日后,她将这枚断续草还给他。

    他接过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锦盒,看着那截干枯的、早已失尽辛辣气息的断续草。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近。

    晚雪枝头,嫩叶又舒展了几片。

    碧莹莹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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