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神情,想起他说“要报仇吗?我教你”时眼底那片荒芜与自毁。
原来那不是羞辱,不是征服。
那是求救。
她伸出手,拿起他搁在几案边的茶盏。
茶早已凉透,浮沉的叶梗沉在盏底,纹丝不动。
她将那盏凉茶放回他手心。
“凉了。”她说,“我替你换一盏。”
她没有等他回答,起身走进茶间。
沈砚坐在廊下,低头看着那盏被换走的凉茶,看着空空的掌心。
庭中晚雪的嫩叶轻轻摇曳,筛落的细碎光斑在他衣襟上缓缓游移。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申时三刻,谢停云送沈砚出院门。
他在院门外三尺处停步。
“明日,”他说,“我要去一趟谢府。”
谢停云微怔。
“北边那几人的往来信函,需与你父亲当面核对。”他顿了顿,“盟约里没有这条。你若不愿,可以不去。”
谢停云看着他。
他是在问她——是否愿意他在谢府出现。
是否愿意他们之间这尚未命名、不可言说的东西,被她的父兄看见。
“……叔公那边,”她问,“你如何交代?”
沈砚摇头。
“不必交代。”
谢停云沉默片刻。
“明日辰时,”她说,“我随你一同回去。”
沈砚看着她。
“你是质子。”他说,“非召不归。”
谢停云对上他的目光。
“那便当作,”她说,“沈公子押送质子归宁,监督谢家履行盟约。”
她顿了顿。
“公私两便。”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入府第一日起便以清冷自持为甲胄的女子,如何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将那层甲胄卸下,将内里从未示人的柔软与固执,摊在他面前。
良久。
“……好。”他说。
他没有说“多谢”。没有说“明日见”。他只是转过身,踏上来时的路,背影依旧孤峭,步履却比来时轻了几分。
谢停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晚风拂过,庭中晚雪的嫩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枚青玉簪。
明日,她要带他回谢府。
去见她的父兄。
她不知道父亲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兄长会是什么态度,不知道族中那些耆老会用什么眼光看他。
她只知道,这条路,她选了。
是沉沦也好,是救赎也罢。
她选了。
暮色四合时,谢停云独自坐在廊下。
膝上摊着一卷没有翻开的书,茶早已凉透,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嫩叶。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说——
“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她抬起头,看着庭中那株晚雪。
枝头的嫩叶已经舒展了大半,碧莹莹的,在暮风里轻轻招摇。
花期很短。
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忽然很想告诉沈砚——
今年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她都想与他一同看。
只是这话,她还没有说出口。
夜风大了些,吹落一片嫩叶,飘飘摇摇,落在她膝头的书卷上。
她拾起那片叶子,托在掌心。
很小,很软,叶脉还是淡青色的,尚未长成夏日深碧。
她将那片叶子夹进书页。
然后起身,掌灯,铺纸研墨。
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明日辰时,女儿随沈府质子一同归宁。有一人,欲引见父亲。”
她将信笺折好,唤来秦管事。
“请将此信即刻送往谢府。”
秦管事双手接过,恭谨退下。
谢停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那株晚雪模糊的轮廓。
明日。
明日之后,许多事都会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那不一样是福是祸,是开端还是终局。
她只知道,她等明日。
这一夜,谢停云睡得很沉,无梦。
寅时四刻,她醒了。
窗外晨光熹微,晚雪的枝叶在晓风里轻轻摇曳。她起身,对镜梳妆。
青玉簪。月白衫。银线兰草暗纹。
与那日花厅一样。
与她入沈府那日一样。
与她此生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一样。
她对着铜镜,轻轻抿了抿唇角。
镜中人眉眼清冷,眼底那层薄霜已化尽,露出下面从未示人的、温润的、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的柔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
她看了一会儿,起身,推门。
院门外,沈砚已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比平日的玄色箭袖柔和许多,腰间没有悬刀,只挂着一枚素白的玉佩。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晨光从他们身后透过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近。
“走吧。”她说。
他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过东角门。
门外,九爷已备好马车。
沈砚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谢停云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松开。
他没有躲。
她也没有解释。
车轮辚辚转动,朝着谢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晨光满城。
新的一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