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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破云时,江宁府的轮廓终于遥遥在望。
谢停云勒住马,回身望去。沈砚伏在马背上,左手仍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青白。他衣襟上那片血渍已干涸成深褐,洇开的边缘像陈旧舆图上漫漶的边界线。从云台山到江宁府,六十里路,他硬是撑着一口气,没有坠马。
九爷策马上前,低声道:“谢小姐,前方五里有沈家接应。少爷……”他看了一眼沈砚,声音压得更低,“少爷的伤需立刻处置。”
谢停云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策马靠近,伸出手,轻轻按住沈砚攥着缰绳的手背。
他手背冰凉,脉搏却很急。
“……到了。”她说。
沈砚抬起眼。
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眼底布满血丝,唇色苍白,那层惯常的冷漠与疏离早已在六十里奔波中被疲惫剥落干净,只剩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望着她。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嘶哑。
他没有松开缰绳,也没有推开她的手。
她就那样按着他的手背,两骑并肩,缓缓驰向那五里外沈家接应的人马。
沈家接应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管事,见了沈砚一身是血的模样,瞳孔骤缩,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利落地吩咐备软轿、请大夫、清理血迹。显然,九爷在路上已遣人快马回府通传。
沈砚被扶下马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谢停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手臂已搭上她的肩。
两人同时一怔。
他没有立刻撤开。她也没有。
“失礼。”他低声说。
“……无妨。”
她扶着他,将他送入软轿。轿帘垂落的瞬间,他忽然抬手,抵住了帘边。
“铁令,”他看着她,“在你那里?”
谢停云探手入袖。那枚兽头铁令不在——她给了九爷去城北调暗卫。
她顿了顿,从腰间荷包里取出另一枚钥匙。
藏书楼的黄铜钥匙。
“这个还在。”她说。
沈砚看着那枚钥匙,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嘴角。
“……留着。”他说。
轿帘落下。
谢停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乘软轿被沈家护卫簇拥着,缓缓驶入府门。
晨光越来越亮,将她脚边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淡金色。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昨日暮时九爷报信,到此刻晨光满城,十二个时辰,六十里奔袭,云台山那一簪刺入黑衣人咽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手心被岩壁割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她站在沈府东角门外,却一步都迈不动了。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门房忍不住探头张望,久到她衣襟上干涸的血渍在晨光里凝成深褐色的痂。
然后她听见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管事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一贯沉稳的面容上带着罕见的惊惶。
“谢小姐!”他在门内三尺处站定,呼吸急促,“少爷昏迷了。大夫说,那一刀伤了内腑,又奔波六十里失血过多……九爷请您立刻去停云居歇息,少爷一醒,小人即刻禀报。”
谢停云站在门槛边,手指倏然攥紧。
“……知道了。”她说。
她迈过门槛,朝停云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秦管事,”她没有回头,“沈公子追查的那桩旧事,十年前,谢家码头那夜——你知道多少?”
秦管事沉默了片刻。
“小人不知。”他说,“少爷从不与人言。只是每年那几日,少爷都会独自去祠堂……在老爷牌位前,跪一整夜。”
谢停云没有再问。
她走向停云居,步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絮上。
庭中晚雪的嫩叶又舒展了几分,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叶脉间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晶莹剔透,像无数欲坠未坠的泪。
她在那株树下站了很久。
晨光渐炽,将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又渐渐缩短。
她终于推门进屋,倒在榻上,和衣而卧。
昏迷,是一寸一寸陷下去的。
意识像浸了水的棉絮,缓慢下沉,拖曳着支离破碎的片段:云台山旧寨的火光,刀锋相击的脆响,九爷嘶哑的呼喊,还有——
还有她从屋顶翻身而下的身影。
月白衫子,发间青玉簪,掌心攥着那些填了药粉的银簪。
她落在他身前三尺处,背脊挺直,将他挡在身后。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谢家码头。火光烟尘中,他推开那个仰面跌倒的小女孩,横梁擦过手臂,剧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十六年后,她挡在他身前。
沈砚从混沌中挣出一线清明。
视野里是熟悉的承尘,描金的缠枝莲纹,是他在沈府的卧房。窗外天色已昏,不知是当日暮色还是又过了一夜。
肋下的伤一阵阵抽痛,却被层层的绷带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偏过头。
床边没有人。
只有一盆清水,几卷染血的布条,和一碗早已凉透的药。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别动。”
声音从门边传来。
他顿住。
谢停云端着一碗新煎的药,站在门槛边。她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衫,发髻重绾,那枚青玉簪依然簪在发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淡青未褪,指尖缠着几道细白的布条,隐隐沁出血渍。
她走到床边,将药搁在几案上,扶着他靠坐在床头。
动作很轻,却很稳。
沈砚看着她。
她垂着眼帘,将药碗递到他
第十八章:归途与未竟之言-->>(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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