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中留下的不是余味,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洁净感”与“通透感”,仿佛身体内部被这口汤温柔地洗涤、安抚、滋润了一遍。
这已远超“好吃”或“养生”的范畴。
这是一种体验,一种通过食物与自然、与传统、与一种古老智慧连接的深刻体验。
林涛想起沈师傅笔记扉页上“味守本真”四个字,心中豁然开朗。
这“真”,或许就是眼前这碗汤所体现的——遵循自然节律,尊重食材本性,以敬畏之心调和,最终呈现出的那种直达身心的、本真的力量。
“阿公,这汤……”林涛放下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好像……有点明白,什么是‘真味’了。”
龙阿公慢慢喝着自己碗里的汤,浑浊的眼睛在蒸汽后显得格外深邃。
“汤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样的方子,不同人做,不同山的水,不同时候的火,味道都不同。关键是你的心,是不是诚,是不是静,是不是真的懂这些草草木木的脾气。你们记下的,是形。能不能领会那个神,看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林涛:“你身上有故事,心里有牵挂。但你听我讲山,看我做汤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想懂、想学的光。这就够了。这锅汤的方子,还有我今天用的这些材料的模样、性子、采的时节地方,让我孙子(指向旁边一个一直默默帮忙、十七八岁的腼腆少年)带你们去认,去记。我能教的,就这些了。”
这是毫无保留的传授!
林涛激动地站起身,向着龙阿公,深深鞠了一躬:“阿公,大恩不言谢。我们一定不负所托,好好记,好好学。”
接下来的两天,林涛四人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龙阿公的孙子小龙,在山林间实地辨认各种用于“百草汤”的原料。
小龙话不多,但对自己家乡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讲述起来比龙阿公更加详细具体。
小杨的摄像机和小顾的素描本记录得满满当当。
林涛则尝试用现代植物分类学和营养学的知识,与小龙的实践经验相互印证,收获巨大。
离开燕子岭的那天清晨,龙阿公没有出来送行。
小龙交给林涛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里面是晒干的、配制好的、足够煮一次“百草汤”的原料,分量是精确按照那天龙阿公的配比。
“阿公说,这个给你。他说,你懂了,这东西在你手里,或许能有点用。不懂,就是一把草。”小龙憨厚地说。
林涛郑重接过,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
越野车缓缓驶离被群山环抱的燕子岭。
回望那云雾缭绕的山寨,林涛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坚定。
这趟寻味之旅,找到的不仅是即将失传的技艺,更是一种精神的皈依和方向的确认。
“薪火计划”的第一把火,在这深山里,被一位百岁老人,用一种近乎“道”的方式,悄然点燃。
而林涛知道,他的责任,就是守护这微弱的火种,并将它所照亮的东西,传递给外面的世界。
车窗外,重峦叠嶂,仿佛无有尽时。
但林涛的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路径与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