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从一个陶瓮里抓了一把暗红色的、形似木耳的干菌(后来得知是特产的“血耳”),一起放入罐中。
没有放任何调料。
“这是‘山气茶’,”老人说,“走了一天山路,喝了,驱驱湿气,安安神。”
陶罐里的水渐渐变成琥珀色,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草木清香和一丝矿物气息的复杂味道。
老人给每人倒了一碗。
茶汤入口,初时微苦,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甘润,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部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下午跋涉的疲惫和山间的阴冷湿气,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不少。
这味道谈不上“好喝”,却让人感到一种被自然深深抚慰的妥帖。
“好茶。”林涛由衷赞叹,“阿公,这茶方……”
“这方子,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寨子里老人都知道一点,但用料、火候,各人不同。”龙阿公慢慢喝着茶,火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你们想记,就记吧。不过记了也没用。这山里的东西,离了这山,这水,这火,味道就变了,性也差了。就像你们城里人,离了那个闹哄哄的城,是不是也浑身不自在?”
这话意有所指,林涛默然。
的确,很多地域性的饮食文化,与其特定的风土、物产、生活方式密不可分,强行剥离移植,往往徒具其形,失了其魂。
他们的“薪火计划”,或许更大的意义在于“理解”和“尊重”这种独特性,而不是简单地“复制”或“推广”。
“我们记下,不是为了照搬到别处去卖,”林涛解释道,“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在燕子岭,在云雾山,还有这样的智慧,这样的味道存在。也许有一天,有愿意静下心来的人,愿意走进大山的人,能循着这些记录,找到这里,亲口尝一尝这‘山气茶’,听您讲讲这山的故事。这本身,就是它的价值。”
龙阿公听了,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火苗。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明天……我要做‘百草汤’。那是老法子,一年只做一次,在夏至前后。用的东西多,讲究也多。你们……想看,就早点来吧。不过,只看,不许问,不许插话。”
这无疑是极大的信任与馈赠!林涛大喜,连忙郑重答应。
夜里,他们借宿在寨子另一户人家。
躺在散发着杉木清香的木楼上,听着窗外潺潺溪流与阵阵松涛,林涛毫无睡意。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
龙阿公身上那种与大山融为一体的沉静与智慧,那种对一草一木了如指掌的从容,深深震撼了他。
这不仅仅是技艺,这是一种近乎“道”的生存状态。
他忽然明白了沈师傅晚年为何会留下那本《民食百味》。
或许沈师傅在经历了“七号院”的浮华与倾轧后,所向往的,正是这种回归本真、与最普通食物对话的、质朴而深厚的境界。
而自己此刻走在山间,寻访这些即将被遗忘的味道,不正是在实践沈师傅未竟的心愿吗?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沉寂的群山上。
远山无声,却仿佛在诉说着亿万年的故事,与今夜不眠人心中的灯火,默默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