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四点钟去菜市场帮人卸货,白天去建筑工地看材料。一个月能挣八百块。我算过,要挣回八十七万,得干……九十年。我今年五十八,得活到一百四十八岁。”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默感觉眼眶发热。他低下头,用力吃面。
“小陈。”老宁波又说。
“嗯?”
“你记住我。”老宁波看着他,眼神认真,“记住我这张脸,记住我的故事。以后你要是想犯糊涂的时候,想想我。想想一个老头,坐在面馆里,告诉你他是怎么把自己的一辈子,在一年时间里输光的。”
陈默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那就好。”老宁波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那就没白输。”
吃完面,陈默付了钱。走出面馆时,老宁波要把外套还给他。
“您穿着吧,天凉。”
“不用。”老宁波坚持脱下,“我有衣服。你的衣服,我穿了不合适。”
他把外套叠好,递给陈默,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做。你比我聪明,比我有纪律。你会成功的。”
“您接下来去哪?”
“去工地。”老宁波看了看天色,“下午还有一班。”
“我送您?”
“不用。”老宁波摆摆手,“我自己能走。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了,熟。”
他转身,慢慢走向街道另一头。背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蹒跚,但走得很稳。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营业部时,已经十一点了。大盘继续上涨,突破720点。他的持仓市值又涨了三千多块。
但他没有看盘的心情。
他坐在座位上,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1994年9月6日,遇见老宁波。
他从八十七万到八千块,只用了一年。
原因:不止损,越跌越买,摊低成本,最终爆仓。
他说:记住我这张脸,记住我的故事。
我会记住。
这不仅是一个人的悲剧,这是所有不遵守纪律的投资者的必然结局。
风险控制的长期复利效应,不在于一次暴赚,而在于避免永久性损失。
老宁波失去了永久性资本,也失去了人生。
而我,还有机会。
今天我的账户创出新高:449,783.26元。
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活着,还在这个市场上,还有未来。
这比任何数字都珍贵。”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阳光灿烂,街道繁华。这个市场,这个城市,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不管有多少人在这里欢笑,多少人在这里哭泣。
他想起了老陆说过的话:市场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人性。贪婪、恐惧、侥幸、固执——这些都会在K线图上留下痕迹。
老宁波的痕迹,是一根陡直向下的直线,最后戛然而止。
他的痕迹,还在继续。
收盘时,上证指数收在723.18点。
陈默的持仓市值:11.5万元。总资产:45.1万元。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中户室时,听见赵建国在打电话:“……对,全部满仓!看到800点!”
王阿姨在和几个阿姨讨论该买哪只新股。
老张在抽烟,脸上有笑容——他的账户应该也回血了不少。
陈默没有停留,直接下楼。
走出营业部,他深吸一口气。九月的空气已经有了凉意,但阳光很暖。
他决定走回去。慢慢走,好好想想。
路过那家面馆时,他停了一下。窗边的座位已经空了,服务员正在收拾碗筷。
他想,老宁波现在应该到工地了吧?在烈日下,看守着建筑材料,一天挣二十块钱。晚上回到那个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面对四面墙壁,回想自己曾经的八十七万。
那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陈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更坚定地执行自己的纪律。不止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不成为下一个老宁波。
投资这条路,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他想活着。
好好地活着。
走到弄堂口时,他看见周伯在遛鸟。画眉在笼子里清脆地叫着。
“小陈,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今天怎么样?”
“还好。”陈默说,“看见了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好啊,多看看老朋友。”周伯笑眯眯的,“人老了,就靠这些回忆活着。”
陈默点点头,走进弄堂。
他的脚步很稳。
像老宁波说的那样,这条路,他要好好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因为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而他,不想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