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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凌河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祖大寿靠在吱呀作响的椅子里,眼皮耷拉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桌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早就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动。外头隐约能听见挖土的声响,吭哧吭哧,那是后金兵在挖第二道、第三道壕沟。这声音白天黑夜不停,像耗子啃木头,啃得人心头发慌。
他想不通。
孙承宗那老东西,把他摆在这地方,到底图个啥?说是要重修大凌河,卡住建奴脖子。可钱呢?粮呢?人倒是给了一些,可给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真能打的、跟他一条心的老部下,这半年里被那老东西明升暗调,弄走了好些。剩下的兵,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还得算上那些扛锄头比扛枪顺手的民夫。城墙修了两个月,才夯起那么一堵矮土墙,砖都没包全。这他娘的能叫城?这叫坟包子还差不多。
黄台吉那死胖子,这回是下了血本。五万大军,四十多门红夷大炮,把城围得铁桶似的。那壕沟挖得,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宽,摆明了是要把他们活活困死在这土围子里。
粮仓那边昨天又来报了,说米还能撑个把月,但盐快见底了,伤药更是早就没了。受伤的军士只能拿开水烫过的破布裹一裹,能不能活下来看老天爷心情。城里已经开始有饿死的人了,先是民夫,后来是些老弱。夜里总能听见压着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听着烦。
祖大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想起范文程上次偷偷摸进来说的话。那老小子话说得漂亮,什么“我主汗王素来敬重将军”,什么“荣华富贵,必不相负”。呸,当他祖大寿是三岁孩子?建奴那边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投降过去,好听点叫额真,难听点就是条狗,用得着你的时候扔两块骨头,用不着了,宰了炖汤都嫌骚。
可……不投降,难道真跟着这破土城一起完蛋?
他祖大寿混到今天,关宁铁骑里数得着的人物,在锦州、在大凌河经营这么多年,攒下这份家当容易么?手底下那些兵将,那些田庄铺子,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难道就这么跟着他一起埋在这夯土墙下面?
崇祯皇帝?祖大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小皇帝坐在北京城里,除了会着急上火催战报,除了会听那帮子清流扯什么“忠义节烈”的淡,还会干什么?辽东这烂摊子,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将官们谁不是自己想法子搂点,养兵养家?他倒好,动不动就派个太监下来查这个查那个。要不是兄弟们抱成团,早他妈喝西北风去了。
崇祯,他看不起。可孙承宗,他怕。
那老东西,看着一副方正君子的模样,下起手来才叫一个黑。把你架在火上烤,还让你说不出一个不字。这回大凌河的事,摆明了就是那老东西的算计。把他祖大寿顶在前面当盾牌,消耗建奴的力气,顺便……说不定还能把他祖大寿这点老本一并收拾了。
想到这儿,祖大寿后背有点发凉。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窗户外头,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这鬼天气,城里的伤兵怕是要遭罪。
投降建奴,是条路,可那是绝路。就算一时保住命,往后也得被人戳脊梁骨,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不投降,死守?守到粮尽,守到人相食?然后被建奴破城,剁了脑袋去请功?
他妈的。祖大寿狠狠啐了一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孙承宗那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就真能眼睁睁看着大凌河这一万多人,连着他祖大寿,全填了这坑?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副简陋的辽东地图。他的手指从宁远慢慢划到大凌河,又划到锦州。宁远……孙承宗就在宁远。那老东西,到底在等什么?
祖大寿不知道,他在这土城里纠结得快把胡子揪秃的时候,几百里外的山东,一场他预料之中的“意外”,正按着某些人写好的戏码,咿咿呀呀地开锣。
时间倒回七月。
宁远城里,督师府后堂,灯点到半夜。孙承宗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信纸很普通,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信是王炸派人送来的,就几句话,但意思很明白:山东那边,孔有德那伙子人,怕是要出事。孙承宗想起更早之前和王炸在那小院里说的话。王炸当时嚼着果子,含含糊糊讲:“老爷子,有些脓疮吧,它长在那儿,迟早要烂。你捂着盖着,它里头烂得更快,臭得更狠。不如找个时候,给它挤了。疼是疼点,但脓出来了,肉才能长好。”
孙承宗当时没完全明白,现在看着这信,再琢磨琢磨王炸之前零零碎碎说的那些关于“红毛鬼”“火器”“海上”的事,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轮廓。孔有德这帮东江镇旧部,是脓疮。辽东将门盘根错节的势力,尤其是祖大寿那一系,也是脓疮。甚至朝廷里某些人,也是脓疮。
脓疮不挤,会要命。
他提笔,开始写调令。以兵部尚书、蓟辽督师的名义,命登莱巡抚孙元化,速遣参将孔有德,率本部兵马并新练火器营,从登州渡海,北上驰援大凌河。
命令写得很急,很正式,一副倚重孔有德、指望这支“精锐”力挽狂澜的样子。但只有孙承宗自己知道,随同这道命令一起发出的,还有几封用不同渠道、送给不同人的密信。关宁军里几个他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将领,接到了内容大致相同的指令:盯紧孔有德部,尤其是其动向与接触之人,但不必阻拦,只须详报。若其有变,则速平之,然首恶可纵。
八月初,山东,登州。
孔有德接着孙元化转来的命令,脸就拉下来了。驰援大凌河?渡海北上?这他娘的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么!谁不知道黄台吉这回是动了真怒,五万大军围着,去多少填多少?他手底下这些人,说是火器营,可训练才几天?枪炮倒是从澳门红毛人那儿买来一些,可会用的没几个。粮饷更是欠了快半年,兄弟们肚子里都没油水,走路都打晃。
可军令如山,不去就是抗命。孔有德硬着头皮,点了兵,带着同样满肚子怨气的副将李九成、毛承禄等人,以及那些半生不熟的火炮,磨磨蹭蹭往北走。一路上,地方州县早就接到通知,知道这是支要去辽东填坑的“客军”,脸色自然不好看。要粮?没有。要草料?等着。住的地方?城外庙里将就吧。
军汉们脾气本来就暴,又饿着肚子,火气一点就着。走到吴桥地界,几个实在饿急了的兵卒偷了当
279 脓疮与算盘-->>(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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