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只有隔壁家属打电话的嗡嗡声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老太太低头继续剥橘子,剥得很慢,很仔细。
她把剥好的橘子皮一片片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的纸巾上,然后把橘子肉上的白色丝络一根根摘干净。
“杨老师。”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澈这孩子,什么都往心里装,不爱跟人说。”
她把橘子肉掰开,分成两半,递给杨帆一半。
杨帆接过来:“谢谢阿姨。”
“他在成都这一年,我是看着的。”老太太把另一半橘子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还在写歌。我问他不累吗,他说不累,说自己在做一个‘有意思的事’。”
她抬头看着杨帆:“他说的那个事,您知道吗?”
“知道。”杨帆说,“他在做一个音乐疗愈的项目,帮一些有心理困扰的年轻人通过音乐释放情绪。还在市集上组织过即兴演奏,教小朋友们玩乐器。”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惊喜的消息:“他从来没跟我说这么细。”
“他大概怕您担心。”
老太太摇摇头,苦笑:“这孩子一直这样。从小到大,报喜不报忧。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家也不说,自己躲屋里弹琴。”
她把手里的橘子皮叠好,放在纸巾上,动作很轻很慢。
“他爸走得早,我又没什么本事,总怕他跟着我受委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考上大学,去了北京。那会儿我想,我这一辈子的任务完成了。结果他又跑回来了。”
她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苦涩。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他嘴上说是成都机会多,其实我清楚。北京那边他做得挺好的,有乐队,有演出,有几个朋友。为了回来,他都放弃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声音更轻了:“杨老师,我不是不想让他回来。我是觉得……我拖累他了。”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老太太瘦削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鬓角还有几缕黑色的发丝倔强地撑着。
“阿姨,他不是为了你放弃什么。”杨帆说,“他是选择了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他选择了回来。”杨帆说,“很多人一辈子都在逃避选择,或者被别人选择。但他是自己选的。他选了离你近一点,选了能照顾你。这不是拖累,这是他给自己的交代。”
老太太怔了好一会儿,低下头:“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操过心。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心疼他。”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老照片,递给杨帆。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瘦瘦的,抱着一把比自己还大的吉他,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他六岁那年,非要学吉他。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一把吉他就要四百。我说买不起,他就哭,也不闹,就是坐在门口哭。”老太太笑着摇头,“后来我借了厂里同事的钱,给他买了这把二手的。他高兴得抱着睡了一晚上。”
杨帆看着照片里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男孩,再看看眼前这个坐在病床边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到来不及准备,就要面对离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阿姨,这是我的电话。林澈那边有什么事,您随时可以联系我。不管白天晚上。”
老太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收在枕头下面:“谢谢您。”
林澈打完水回来,看到母亲和杨帆在说话,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把暖壶放下,走到床边坐下:“妈,你们聊什么了?”
“聊你怎么不爱说话。”老太太笑着拍了他一下,声音带着慈爱,“杨老师说你做的东西很有意思,你怎么从来不说?”
林澈看了杨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瞎折腾。”
“瞎折腾也跟妈说说。”老太太说,“你做的那些事,妈听不懂,但想听。”
林澈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妈,等我下次演出,带你去。”
“好。”老太太笑着答应,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妈等着。”
那两个字——“妈等着”——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杨帆看到林澈的手抖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