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四十天,教他们怎么起垄,怎么下种,怎么培土,他汉话说得快,草原话说得烂,他就比划。”
颉利嗤地笑了一声,执失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还在笑。
“草原人去长安的时候,给执失说的,说那姓武的,比划着比划着,就下地了,他自己下地刨了一亩。”
“一个从长安来的官,穿着好衣裳,下到地里刨了一亩土豆。”
他把马鞭往鞍上一插。
“我在长安住了一年半,我天天喝酒,我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我总觉得我那些人在这儿受苦。”
“后来我去年托人捎话问过一回。”
“捎回来的话是,可汗,我们今年吃饱了。”
李渊在马上坐着,看着底下那片地。
“朕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颉利说,“姓武那汉人往长安报的账,只报数目,报羊毛多少斤,皮子多少张,盐卖了多少,他不报他下地刨了一亩。”
李渊一夹马肚子,往那片地里去了。
那片地太大,走了百来步还是地。
前头一垄上蹲着一个人,正在刨。
刨得极快,一镢头下去,土翻开,一串土豆滚出来,伸手一抓一大把,往筐里扔,后面一群孩子连忙跟上。
那人光着膀子,背上全是土和汗,晒得黢黑,看不出年纪。
张龙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陛下……”
“怎么。”
张龙抬起手,往那个人身后指了指。
那一垄地的地头上,插着一根木桩子。
桩子上挂着一把刀。
那把刀连鞘,用一块油布裹着大半截,桩子底下堆着几个空筐。刀柄从油布外头露出来一截。
李渊看着那把刀,笑了笑,抬手喊了一声。
“薛万均,朕来了怎么不出来接朕!”
那个刨土豆的人还没发觉,一镢头一镢头往下刨,刨得极专注,嘴里还在跟旁边一个突厥老汉说话,说的是突厥话,说得又快又利索。
只是这一喊,周围的一群孩子先看了过来,随即朝着那汉子跑了过去。
汉子抬头,回头一看,手里的筐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
仅片刻,一个回身,被田垄绊了一下, 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
“陛下!陛下您怎么来了?!”
“直起腰,站起来,大安宫的人,不跪,你这都趴地上了。”李渊翻身下马,看着前面这汉子,那张脸上全是土,汗从额头上冲下来,冲出两道白的,手里还攥着那把镢头。
薛万均连忙把镢头扔了。
镢头砸在土里,闷响了一声。
“臣薛万均……”
只是话刚开口就断了,薛万均依旧跪在那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把头给低了下去。
李渊看着他,眼底皆是笑意。
“万均,抬起头来。”
薛万均抬起头。
“你晒黑了。”李渊伸手一拉,将人给搀了起来。
薛万均嘿嘿傻笑了一声:“回陛下,草原上日头毒。”
“你刨这个刨了多久。”李渊指了指那田垄:“看着可不小啊。”
“回陛下,臣出来之后,就一直在这刨地。”薛万均往那一片地上看了一眼:“这是今年第三茬,亩产比头一年多了两成。”
“怎么多的。”李渊又问。
“垄起高了半尺。”薛万均说,“头一年是照着关中的法子起的垄,这边土冷,垄低了,底下的种烂,第二年臣起高了半尺,就好了。”
“你自己琢磨的?”李渊追问。
“是武士彠琢磨的,他去年在这儿住了二十天,天天蹲在地头看,看了二十天,说垄矮了。”
李渊嗯了一声,往地头那根桩子上看了一眼。
“你那把刀,挂在那儿多久了。”
“回陛下,两年零三个月。”
“下过鞘没有。”
“没有。”
“一次没有?”
“一次没有。”
“为什么。”
薛万均跪在那垄土里。
那一垄是他今年春天自己下的种。
“陛下当年跟臣兄弟说过一句话,陛下说,往后这两把刀,不许再往自家人身上招呼。”
“臣到了草原,这两年,没遇上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