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壮汉子还在低声抱怨车的事,年轻人一边应和,一边窸窣地脱鞋。
突然,年轻人的声音变了调,神秘兮兮地压低。
“王哥,其实吧,咱今晚能住进这店,算运气了。你是没听说,县城西头外那水泥厂,最近可是出了邪乎事儿!”
“水泥厂?就那个冒黑烟的大烟囱?”
粗壮汉子来了兴趣,抱怨停了。
“啥邪乎事儿?机器吃人了?”
“比吃人还邪乎!”
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得像耳语。
“就前俩月的事!水泥厂那个刘厂长,你知道吧?就那个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走路都喘的。”
“知道,咋不知道。去年全县企业评比,他还上台领奖来着,笑得眼睛都没了。”
“对,就他!”
年轻人顿了顿,仿佛在营造气氛。
“跟他小姨子,就是他老婆的亲妹妹,搞破鞋!搞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厂里早有人风言风语,只是没人敢捅破。”
“嚯!”
粗壮汉子啐了一口。
“这老不正经的!他老婆能答应?”
“答应?能答应才怪!”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兴奋。
“他老婆那脾气,是出了名的炮仗。听说知道了以后,当场就把家里的暖水瓶给砸了,说要闹到厂里、闹到妇联,让他身败名裂,还要去公安局告他强奸小姨子,反正撕破脸了。”
布帘微微晃动,漏进一丝走廊的微光,映出年轻人脸上夸张的表情。
“后来呢?”
粗壮汉子催促,被窝里传出他翻身的声音。
“后来?”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寒意。
“邪乎的就来了!没过几天,也就三四天吧,他老婆突然就死了!”
房间里似乎更静了,连鼾声都小了些。
“咋死的?”
“说是晚上下班回家,抄近路,失足掉进厂后面那个废料池子里,淹死的。”
年轻人一字一顿。
“那池子王哥你可能不知道,不大,也不深,平时下雨积点水,最多也就到人大腿根。可那天,他老婆愣是淹死在里面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捞上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脸都泡得变形了,肿得跟猪头似的,厂里老工人说,那模样,惨不忍睹。”
粗壮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这么巧?刚闹完就掉池子里?”
“巧?更巧的在后头!”
年轻人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厂里都私下传疯了!有人说,那天晚上八九点钟,看见刘厂长和他小姨子慌慌张张从废料池那边的小路过来,刘厂长衣服前襟还是湿的。也有人说,听见那天晚上池子那边有女人哭喊声,但很快就没声了。可这些都没人敢正式说。”
“没人管?公安呢?”
“管?谁管?”
年轻人冷笑一声。
“公安来了,现场看了,说是意外失足。池子边滑,天黑,没路灯,失足落水,合情合理。家属其实就是刘厂长自己也没异议,很快就火化了。可打那儿以后,水泥厂那废料池附近,就老出怪事。”
“晚上值班的工人,总听见有女人哭,呜呜咽咽的,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还有人说,半夜看见池子边站着个人影,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就那么站着,走近了,又啥都没有。上个月,有个胆大的青工不信邪,半夜跑去池子边撒尿,结果第二天就发高烧,胡言乱语,说什么‘不是我害你’、‘别拉我’。病好了以后,死活不肯再上夜班,没几天就找关系调走了。”
“现在厂里人都说,是刘厂长老婆的冤魂不散,在那池子里泡着,怨气冲天。她是在找替身,也是在等报仇的机会。”
对话戛然而止。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原先还有的细微鼾声和磨牙声,此刻全都消失了。
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但我能感觉到,周围铺位上,有好几道目光在黑暗里睁开,屏住呼吸,竖着耳朵。
“大浪哥!”
“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阴沉。
“刚摸到点儿‘腥气’,转头就撞上个‘湿鞋’的。水泥厂,废料池,淹死的怨妇,十三,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吗?”
“你是说这可能也是……”
“是不是,总得用眼睛去验,用鼻子去闻。”
“但这事儿既然撞进咱耳朵里,咱就不能不管!”
“那个在暗处下饵的‘瘪犊子’,不知道再搞什么鬼。”
“那咱们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