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茧的表面!那虚影扭曲变幻,隐约间,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难以辨认具体形态、却又带着难以言喻古老韵味的符文轮廓!符文一闪而逝,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抚平一切混乱、镇压一切邪妄的浩瀚气息,轰然扩散!
这股气息并非针对邱彪,而是如同水波般,温柔却坚定地,涌向了不远处那陷入混乱与痛苦、银辉与黑暗激烈对抗的邱燕云!
璀璨的银白光茧,古老符文的虚影,浩瀚的安抚气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邱燕云睁眼、抬手,到琉璃灯爆发、光茧形成、符文显现,不过是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那浩瀚而温柔的、带着古老韵味的安抚气息触及邱燕云的瞬间——
她身体猛地一颤!
眼中那疯狂滋长的暴戾与混乱,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凝固,随即开始剧烈地波动、挣扎!银辉与黑暗的对抗,达到了一个白热化的顶峰!
她抬起的、对准邱彪的左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五指微微颤抖,仿佛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殊死抗争。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低响,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滑落。
“……溯……光……”
一个极其微弱、极其艰难、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音节,从她紧抿的唇间逸出。
是“溯光”!她在叫琉璃灯的名字!
伴随着这声呼唤,她周身那剧烈闪烁、几乎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银辉,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猛地稳定了一瞬!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摇摇欲坠!
而她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和漠视,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痛苦挣扎,以及一丝正在艰难回归的……清明?
机会!
邱彪虽然被光茧保护着,无法动弹,也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邱燕云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清明!他不知道琉璃灯为何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力量,也不知道那古老的符文虚影是什么,更不知道“溯光”二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此刻的邱燕云,正在与某种可怕的东西(或许是她自身?)激烈对抗!而那浩瀚的安抚气息和璀璨的光茧,似乎……在帮助她?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她被那黑暗吞噬,否则自己必死无疑!而且……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不能让她变成那样!
几乎是出于本能,邱彪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从几乎被恐惧冻结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姑……娘!”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在这死寂的废墟中,却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邱燕云身体再次一震!
她眼中那艰难回归的清明,似乎因为这声微弱的呼唤,而凝实了一分!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脖颈,目光再次投向被银白光茧笼罩的邱彪。这一次,目光中的冰冷杀意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剧烈的痛苦、挣扎,以及一丝……困惑?
她看着邱彪,看着那璀璨的光茧,看着光茧表面一闪而逝的符文虚影,又低头,看向自己那只依旧抬起、微微颤抖的左手。
然后,她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握成了拳头。
不是对准邱彪,而是……狠狠砸向自己的心口!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击打血肉的声响。
邱燕云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煮熟的虾米,一口暗金色的、闪烁着奇异光泽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溅而出!那鲜血似乎带着难以想象的高温,落在地上,竟将泥土灼烧出一个个细小坑洞,发出滋滋的声响!
随着这口鲜血喷出,她周身那剧烈波动的银辉与黑暗,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分割!银辉骤然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却勉强维持住了不灭。而那试图侵蚀的黑暗,则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不甘的嘶吼(那嘶吼直接作用于灵魂),迅速缩回她的体内,或者说,缩回她周围那片不可见的阴影深处。
邱燕云眼中的混乱、暴戾、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余悸未消的苍白。
她抬起的左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周身那圈银辉,也微弱到了极点,几乎肉眼难辨,只剩下薄薄一层,勉强笼罩着她。
她再次看向邱彪,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虚弱和倦怠,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邱彪无法读懂的情绪。
“你……”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比之前更加虚弱,“过来。”
笼罩着邱彪的璀璨光茧,在邱燕云喷出那口暗金色鲜血、黑暗退去的同时,也迅速黯淡、收敛,重新化为琉璃灯温润内敛的光华。灯内那片暗影,也恢复了缓慢流转的状态,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发从未发生过。
邱彪身上的禁锢感也随之消失。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手脚冰凉,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听到邱燕云的话,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脚发软,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她身边。
走近了,他才看清,邱燕云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鬓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她的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仿佛随时会断绝。唯有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澈,映照着邱彪惊魂未定的脸。
“刚才……”邱彪声音干涩,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旧伤。”邱燕云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无妨。”
旧伤?什么样的旧伤,会让她露出那种近乎失控的、充满毁灭欲的眼神?会让她自己重击心口,吐出那诡异的暗金色血液?邱彪心中有万千疑问,但看到邱燕云那虚弱却依旧平静(或者说,强行维持的平静)的眼神,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地将怀中的琉璃灯递过去。灯身温热依旧,光华柔和。
邱燕云没有接。她的目光落在琉璃灯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追忆,还有更多邱彪无法理解的深邃情绪。看了片刻,她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守着。”她只吐出两个字,便再次陷入那种深沉的、仿佛与外界隔绝的调息状态。周身的银辉微弱地闪烁着,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邱彪握着琉璃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强大到不可思议、此刻却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后怕、恐惧、疑惑、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一直视她为不可逾越的高山,为掌控生死的存在。可方才那一刻,高山险些崩塌,掌控者自身却陷入了更可怕的危机。而救了他,或许也间接帮了她一把的,竟是这盏她随手赠予的、名为“溯光”的古灯。
这盏灯,到底是什么?她和这盏灯,又是什么关系?她口中的“旧伤”,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月光不知何时彻底隐没在浓云之后。废墟重新被深沉的黑暗吞噬,只有邱彪手中的琉璃灯,散发着唯一一点稳定的、温润的光。
他不敢再离开她半步,也不敢再对那口古井生出任何探究的心思。只是抱着灯,在她身边坐下,背对着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夜还很长。
而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是对于邱燕云,还是对于他自己。
琉璃灯的光,静静照耀着这一小片废墟的角落,照亮了女子苍白疲惫的容颜,也照亮了少年眼中愈发深沉的迷茫,与一丝悄然萌芽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
炉火将熄,阴影仍浓。
前路,依旧笼罩在深不可测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