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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魇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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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黑水潭的方向,“不必理会,它们不敢真正靠近。”

    果然,那些扭曲的影子虽然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尖啸,却始终不敢真正触及银光范围,只是在边缘疯狂地舞动、消散、又重聚。

    两人一前一后,在累累白骨上艰难前行,朝着水潭对面那座最高的骨山走去。每走一步,压力就增大一分。琉璃灯的光芒与邱燕云的银光相互辉映,勉强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侵蚀。邱彪感觉自己像是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胸口发闷,脑袋昏沉,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终于,他们绕过了大半个水潭,来到了那座骨山脚下。

    骨山高达十余丈,完全由各种巨大或细小的骸骨杂乱堆积而成,许多骨骼已经玉化或晶化,在四周晶簇光芒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泽。骨山散发着惊人的煞气和死意,比水潭边其他地方浓郁十倍不止。而那股引动琉璃灯和指骨异动的源头,就在骨山的顶端。

    邱彪抬头望去,这一次,他看得稍微清楚了一些。

    那插在骨山顶端的,似乎……真的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长剑。剑身狭长,造型古朴,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任何反光,就那么静静地插在一具异常庞大的、不知何种生物的暗金色头骨眉心位置。黑剑周围的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塌陷,光线无法直射其上,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轮廓。

    仅仅是望着那柄黑剑,邱彪就感到一阵神魂悸动,仿佛那剑是一个通向无尽深渊的洞口,随时可能将他吸入、吞噬。怀中的琉璃灯震颤得更加剧烈,灯身光华明灭不定,似乎在与那黑剑进行着某种无声的、激烈的对抗或共鸣。胸口的指骨,则传来一阵阵滚烫的热度,仿佛在警示着什么。

    邱燕云在骨山前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仰头,静静地凝视着那柄插在暗金色头骨上的黑剑。她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倒映着黑剑那吞噬一切的轮廓,以及周围光怪陆离的晶簇幽光。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轻,很淡,却仿佛承载了无尽的重量,在这死寂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然后,她抬起左手,对着骨山顶端的黑剑,虚虚一抓。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灵力澎湃的波动。

    但就在她抬手虚抓的刹那——

    整个洞窟,猛然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空间本身的震颤!

    黑色的潭水,骤然沸腾!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墨池,剧烈地翻涌、咆哮起来!无数漆黑的水柱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化作狰狞的鬼脸、扭曲的手臂、嘶嚎的巨口,疯狂地扑向骨山方向的两人!

    堆积如山的骸骨,如同被赋予了短暂的生命,哗啦啦地开始移动、组合!无数白骨手臂从骨堆中伸出,抓向他们的脚踝;巨大的肋骨如同牢笼般合拢;狰狞的头骨张开下颌,喷吐出浓郁的黑色煞气!

    空气中那些扭曲的影子,瞬间凝实了数倍,发出尖锐刺耳、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厉啸,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银光屏障!

    那低沉的、心跳般的嗡鸣,骤然变成了狂暴的、充满愤怒与毁灭欲的咆哮!从黑水潭深处,一个庞大无比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缓缓浮现,带着滔天的凶威和污秽,锁定了骨山前的两人!

    整个夜魇谷,所有的阴煞、死气、怨念、污秽,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激活!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阻止那只伸向黑剑的、白皙纤细的手!

    邱彪吓得魂飞魄散,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如此狂暴、如此无边无际的恶意和毁灭气息!那感觉,就像整个地狱在他面前敞开,无数恶鬼要将他拖入永劫!琉璃灯的光晕瞬间被压缩到极致,紧贴着他的皮肤,灯身滚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胸口的指骨也滚烫如火炭,烫得他皮肉生疼!

    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邱燕云,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的左手,依旧保持着虚抓的姿势,缓缓收回。

    随着她手掌收回的动作,那柄插在暗金色头骨上的黑剑,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剑身发出刺耳的、仿佛金属扭曲崩裂的哀鸣!缠绕在剑身周围的、扭曲塌陷的空间波纹,疯狂地动荡起来!

    “镇。”

    邱燕云开口,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很轻。

    但就是这个字出口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沸腾的黑水,凝固在半空,保持着狰狞的形态。

    移动的骸骨,僵直在原地,伸出骨爪,张开巨口。

    冲击的影子,定格在银光之外,厉啸声戛然而止。

    潭底那浮现的庞大阴影,停止了上升,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

    一切疯狂、暴戾、毁灭的景象,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凝固、镇压!

    只有那柄黑剑,依旧在颤抖,在哀鸣,仿佛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邱燕云的目光,落在颤抖的黑剑上,那眼神,不再是平静,也不再是厌倦,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聒噪。”

    她又吐出两个字。

    虚抓的左手,五指,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捏碎的声响,从黑剑内部传来!

    不是剑身折断,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维系着它存在与凶威的“东西”,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黑剑的颤抖和哀鸣,骤然停止。

    剑身上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下方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的灰败剑身。缠绕其上的空间波纹,也瞬间消散无踪。

    那柄仿佛能镇压一界、吞噬万物的凶剑,在邱燕云这隔空一握之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变成了一柄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残破的废铁,“哐当”一声,从暗金色头骨的眉心滑落,掉在堆积的白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随着黑剑的“陨落”,整个洞窟内被凝固的一切,也开始迅速崩解、消散。

    凝固的黑水重新落下,溅起漫天水花;僵直的骸骨哗啦啦散落一地,恢复死寂;定格的影子无声溃散;潭底的庞大阴影,发出一声充满不甘和恐惧的、低沉悠长的嘶鸣,缓缓沉入无底的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那狂暴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恶意和威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

    洞窟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黑水潭表面还残留着些许涟漪,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甜腻腐臭的气息,证明着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一幕并非幻觉。

    邱彪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彻底的、永恒的湮灭。

    而邱燕云,依旧站在那里,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掉落在地、已然失去所有神异的黑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具失去了黑剑镇压的、巨大的暗金色头骨。

    头骨的眉心位置,原本插着黑剑的地方,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深邃的孔洞。

    孔洞深处,似乎有微光在闪烁。

    邱燕云走上前,俯下身,伸出右手,探入了那孔洞之中。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片刻之后,她的手收了回来。

    掌心之中,多了一物。

    那是一个……

    邱彪挣扎着抬起头,凝神望去。

    只见邱燕云的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碎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现出一种混沌的、仿佛蕴含了所有色彩、又仿佛没有任何色彩的奇异光泽。碎片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如同宇宙星河般繁复莫测的裂痕,那些裂痕似乎在缓缓流动、变化,看久了,竟让人有种神魂都要被吸进去的眩晕感。

    碎片本身,没有任何气息散发出来,安静得仿佛一块最普通的石头。

    但邱彪怀中的琉璃灯,在碎片出现的刹那,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温润的月华,而是一种纯净到极致、也璀璨到极致的银白!灯身疯狂震颤,内部那游弋的暗影更是化为一道流光,直欲冲破灯壁,扑向那枚碎片!

    而邱彪胸口贴着的指骨,也在同一时间,变得滚烫无比,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股强烈到无法抗拒的、混合着悲伤、眷恋、释然、以及无尽苍凉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让他几乎窒息!

    邱燕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混沌的碎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辨的、复杂到极点的神色。那里面有疲惫,有怅惘,有一丝近乎解脱的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的……寂寥。

    然后,她轻轻合拢手掌,将那枚混沌碎片握在掌心。

    琉璃灯的炽烈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的温润,但震颤依旧。胸口的指骨,也慢慢冷却下来,只是那复杂情绪的后遗症,让邱彪依旧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邱燕云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神情呆滞的邱彪。

    她的目光,落在他怀中依旧微微震颤的琉璃灯上,又掠过他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藏着指骨)的手,最后,停在他苍白失神的脸上。

    “找到了。”她轻声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该离开了。”

    说完,她不再看那掉落在地的黑剑,也不再看那巨大的暗金色头骨,更不看这充满了死亡与污秽的洞窟,径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银色的光晕,再次从她身上亮起,照亮了归路。

    邱彪茫然地爬起来,抱起光芒黯淡却依旧温热的琉璃灯,摸了抚摸口那已经恢复常温、却仿佛烙印般留下灼热感的指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柄已成废铁的黑剑,和头骨眉心处的空洞。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震撼,所有的恐惧和茫然,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无声的废墟。

    他只能迈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跟上前方那抹再次被银光笼罩的、孤绝而神秘的白色身影。

    身后,巨大的黑水潭重归死寂,累累白骨无声堆积。

    只有那柄失去光泽的黑剑,静静躺在骨堆之上,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能懂、也无人愿听的,关于镇压与毁灭的古老故事。

    而新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带着一枚混沌的碎片,一盏震颤的古灯,一截温润的指骨,和一个满心茫然的、炼气一层的小修士。

    走向更加不可知的、被浓雾和未知笼罩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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