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杂物间方向,“带上灯,跟我走。”
走?去哪?
邱彪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魔修死了,秘密暴露了,燕云姑娘(或者说,这位不知名的可怕存在)吐了血……现在,要带上他,一起走?
“为……为什么?”他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邱燕云已经转过身,朝着主屋内那片浓稠的黑暗走去,闻言脚步未停,只有淡淡的声音飘来:
“因为你看见了灯里的东西。”
“也因为,”她顿了顿,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我需要的东西?邱彪茫然。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废柴,身无长物,有什么是这位弹指间能让金丹魔修灰飞烟灭的存在所需要的?
但他不敢再问。看着邱燕云即将消失在门内黑暗中的背影,又看看庭院中那几缕即将散尽的魔修残灰,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留在这里?等着魔修的同伙找来?或者被七秀坊的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他连滚爬起,踉跄着冲回自己的杂物间。屋内,那盏被破布盖着的“溯光”琉璃灯,依旧静静躺在桌上,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他一把抓起灯,用破布胡乱裹了几层,紧紧抱在怀里,又顺手捞起桌上那半块没吃完的硬饼,塞进怀里。
冲出杂物间时,邱燕云已经站在了流云轩的院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裙,身上没有任何行李,只是手里,多了一柄样式古朴的、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锈迹,像是从哪个废墟里捡来的破烂。但邱彪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刺痛,仿佛那锈迹斑斑的剑身上,凝聚着无边无际的、沉重到无法想象的煞气与死意。
“走。”邱燕云没有回头,径直朝着七秀坊后门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很稳,仿佛刚才咳血、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人不是她。
邱彪抱着琉璃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她身后。经过刚才白面具魔修站立的地方时,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那里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灰烬,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夜色深沉。七秀坊的后门很少上锁,只有一个年老耳背的仆役靠在门房打盹。邱燕云经过时,看也没看那仆役一眼,只是指尖微微一弹,一点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芒没入仆役的眉心,仆役的头歪向一边,鼾声依旧,似乎睡得更沉了。
邱彪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寒。这手段……
吱呀——
沉重的后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街道空旷,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到两人(尤其是邱燕云那即使在夜色中也难掩绝色的容颜和奇异的装扮),也只是愣了一下,便低头匆匆走开,仿佛本能地不愿多看。
邱燕云带着邱彪,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小巷僻静处穿行。她的方向很明确,朝着镇子西边,那里是码头和货栈聚集地,再往外,便是荒郊野岭。
邱彪抱着灯,紧紧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怀里的琉璃灯温凉依旧,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看着前方那抹在夜色中飘忽的白色身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恐惧、迷茫、后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前路的惶恐。
她究竟是谁?那琉璃灯中的景象,是真的吗?她要带他去哪里?她需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自己刚才的“背叛”……她会秋后算账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腾,却没有一个答案。他只知道,自己从一个绝境,跳入了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更加恐怖的深渊。而引领他的,是这个身份成谜、力量恐怖、却又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女子。
夜色如墨,将两人的身影吞没。身后,七秀坊那一片暖昧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前方,是无边的黑暗,和深不可测的命运。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小巷,越走越偏僻,周围的房屋逐渐低矮破败,最后连成片的建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田野和黑黢黢的树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夜露的气息。
邱燕云终于在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前停下了脚步。庙很小,墙垣塌了半边,里面供奉的河神像也早已斑驳破损,蛛网遍布。
她走进破庙,扫了一眼满地尘土和杂草,随意地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板上坐下,将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横在膝上。
“今夜在此歇息。”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疲惫,但邱彪看到她坐下时,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脸色在破庙漏下的惨淡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邱彪抱着灯,站在庙门口,有些手足无措。歇息?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和她一起?
“把灯放下,生火。”邱燕云闭着眼,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邱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怀里的琉璃灯小心地放在一处干燥的角落,然后手忙脚乱地去外面捡拾枯枝落叶。很快,一小堆篝火在破庙中央的空地上燃起,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也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气和心中的不安。
火光跳跃,映着邱燕云苍白的侧脸,给她那清冷绝俗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依旧驱不散她眉眼间那股深入骨髓的倦意和疏离。她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仿佛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邱彪不敢靠得太近,在篝火的另一侧,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抱着膝盖,偷偷打量着她。
这就是弹指间灭杀金丹魔修的“杀神”?这就是琉璃灯中,那孤身面对漫天仙神、一划之下天地崩毁的“千劫之尊”?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异常美丽、异常虚弱、需要在这破庙里歇脚的凡间女子。
可刚才庭院中那恐怖的一幕,绝非幻觉。
沉默在破庙中蔓延,只有枯枝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邱彪以为她会一直这样静坐到天亮时,邱燕云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落在了邱彪脸上。
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空茫或漠然,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他。
“你,”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叫邱彪?”
邱彪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是。”
“云游门外门弟子?”
“……是。”邱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师门覆灭的惨状,再次浮现在眼前。
“青要山被屠那夜,你如何逃出来的?”邱燕云问得直接。
邱彪身体一僵,那段血腥恐怖的记忆再次涌上,让他呼吸都困难了几分。他断断续续,尽量简洁地讲述了自己如何在后山采药,如何遭遇魔修袭击,如何躲进石缝,又如何侥幸逃下山,最终混入七秀坊。他隐瞒了那个神秘声音救下他的细节,只说是自己运气好,趁魔修不备滚下山涧逃脱。
邱燕云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说完,才淡淡问了一句:“仅此而已?”
邱彪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道:“是……仅此而已。”
邱燕云不再追问,目光移向篝火,跳跃的火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云游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惜了。”
可惜?邱彪猛地抬头,看向她。她是在为云游门的覆灭感到惋惜?一个弹指灭杀金丹的“杀神”,会在意一个不入流小仙门的存亡?
“你体内,”邱燕云再次将目光转向他,这一次,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那点微末的灵力,是云游门的‘青木诀’?”
邱彪又是一惊,连这都能看出来?他只能点头:“是……是的。弟子愚钝,修炼七年,只得……炼气一层。”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惯有的自卑。
邱燕云微微颔首,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修为高低。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盏‘溯光’,你看到什么了?”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邱彪的心脏狂跳起来,喉咙发干。他该怎么说?说看到了一个黑袍杀神毁灭天地?说那个杀神可能就是她?这太荒谬,太难以置信,也太……危险。
“我……我看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艰涩,“看到了一些……光,很多人……还有山……崩了……”他语无伦次,试图含糊过去。
邱燕云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让邱彪觉得自己所有的隐瞒都无所遁形。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压力时,她却移开了视线,看向庙外沉沉的夜色。
“看到便看到了。”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溯光’照见的,是缘,也是劫。是过去之影,亦是未来之兆。你既沾了因果,逃不脱,便只能承受。”
过去之影?未来之兆?邱彪听得云里雾里,但“劫”字他却听懂了,心头不由一沉。
“那……那些魔修,是冲着姑娘来的?”邱彪忍不住问,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这问题似乎太过直接。
邱燕云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靠近篝火,似乎想汲取一点温暖。那双手,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在火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但邱彪注意到,她的指尖,似乎在微微颤抖。
“是,也不是。”她收回手,拢在袖中,“他们找的,是‘千劫’残留的痕迹。而我,恰在此处。”
千劫!邱彪心头剧震。琉璃灯中,那白面具魔修临死前狂吼的,正是这个词!“陨落的杀神,‘千劫’之尊”!
“他们……还会再来吗?”邱彪声音发颤。一个白面具魔修就差点屠了云游门,若是再来更多……
邱燕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会。”她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随即又补充道,“但不会那么快。此地残留的痕迹已被我抹去大半,他们需要时间重新定位。”
抹去大半?是指杀了那个魔修首领吗?邱彪想起庭院中那无声无息的湮灭景象,又是一阵心悸。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邱彪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邱燕云的目光投向破庙外无边的黑暗,沉默了很久,久到邱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找一些……或许还能用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邱彪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再次浮现:“至于你。在到达那里之前,你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邱彪下意识地问。
“修炼。”邱燕云吐出两个字。
“修炼?”邱彪愣住了。他现在经脉受损,灵力微薄,在这凡俗之地,灵气稀薄污浊,如何修炼?修炼什么?
“你的‘青木诀’,粗浅不堪,练之无益。”邱燕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从明日起,我传你一套引气法门。能否练成,看你造化。”
传我功法?邱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神秘的“杀神”,要传授他功法?这……这算是什么?补偿?利用?还是别的什么?
狂喜刚刚冒出一点苗头,就被更深的疑虑和恐惧压了下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来自这样一位存在。
“为……为什么?”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干涩。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邱燕云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漆黑的眸子被映得明明灭灭。她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因为你太弱。”她的回答直白得近乎残酷,“弱到,连做一枚合格的棋子,都嫌碍事。”
棋子……
邱彪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果然如此吗?
“当然,”邱燕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也可以选择不练。带着那盏灯,离开,自生自灭。”
她抬眼,看向邱彪,目光平静无波:“以你炼气一层的修为,身怀‘溯光’此等异宝,不出三日,便会有人寻来。或许是觊觎宝物的修士,或许是感应到气息的其他‘东西’……下场,不会比落在刚才那魔修手里好多少。”
邱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紧紧抱住怀里的琉璃灯,灯身温凉的触感此刻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寒。离开?自生自灭?他毫不怀疑邱燕云的话。怀璧其罪,更何况他连“壁”都守不住。
留下,跟随这个神秘而危险的女子,前途未卜,可能只是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离开,死路一条。
他有选择吗?
篝火的光芒在破庙的墙壁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一坐一蹲,沉默对峙。夜风穿过破败的墙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呜咽。
良久,邱彪抬起头,看向篝火对面那张清冷绝尘、却仿佛承载了万古孤寂的脸。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
他想起青要山的血与火,想起石缝中的绝望,想起七秀坊后院的卑微求生,想起琉璃灯中那毁天灭地的景象,想起庭院里那无声无息的湮灭……一路走来,他何曾有过选择?
喉咙滚动了几下,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中响起:
“我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