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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烬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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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烬与灯

    琉璃灯在破木桌上,静默地流转着温润光华。窗外云隙间的月光,如同被驯服的银丝,一缕缕缓慢地攀爬,最终悄然落在灯身之上。

    就在月光触及琉璃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震颤。邱彪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桌上的“溯光”灯,那温润内敛的月华光泽,骤然变得生动起来,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光晕不再静止,开始如同活水般,从灯座向灯盏,缓缓流动、旋转,越来越快。

    邱彪瞪大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看到,那流动的光晕中,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闪烁不定的光点,像是被搅碎的星河,又像是深海中浮沉的、带着磷光的浮游生物。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弥漫开来,不再是仅仅笼罩灯身,而是扩散到灯盏上空,形成了一片薄薄的光幕,约莫尺许见方。

    光幕起初混沌不明,只有无数光点无序飞舞。但很快,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光点开始汇聚,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是一座山。一座极高、极陡、通体漆黑如铁、却又隐隐流动着暗红光泽的巨山。山巅并非尖锐,而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削平,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平台。平台上空,悬浮着难以计数的身影!他们或脚踏祥云,或身绕霞光,或乘御异兽,或端坐莲台,宝光冲霄,威压赫赫,哪怕只是光影中的景象,也透出一股令邱彪神魂战栗的磅礴气势。那不是青要山,甚至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处洞天福地。那是……仙界?他脑海里蓦然跳出这个只在传说和典籍残页中见过的词。

    在这些看不清面容、但每一个都仿佛能撑开天地的身影对面,平台边缘,只孤零零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光幕外的邱彪,只看得见背影。穿着样式极其古老、非丝非绢、仿佛用最深沉夜幕裁剪而成的广袖长袍,袍角曳地,无风自动。长发未束,如最浓稠的墨瀑,泼洒在身后,几乎与那黑袍融为一体。她身姿挺拔,仅仅是一个背影,便有一种横亘万古的孤绝与……无法言喻的疲惫。

    然后,邱彪听到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是直接灌入识海的、破碎而混乱的片段,夹杂着震耳欲聋的厮杀呐喊、法宝崩裂的轰鸣、濒死的诅咒与哀嚎——

    “……汝杀孽滔天,罔顾天道,诸天共讨之!”

    “……劫数!她是这纪元之劫!”

    “……斩灭其神魂!永镇归墟!”

    无数雷霆般的怒吼与斥责,从那些悬浮的、光芒万丈的身影中爆发,汇成毁灭的洪流,压向那孤立的黑色背影。

    那女子,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邱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尽管光幕中的面容依旧模糊,被流动的光点和磅礴的威压气场所笼罩,看不真切。但那双眼……那双抬起的、望向漫天仙神的眼,邱彪认得!

    清冷如冰封的寒潭,深不见底,却又仿佛燃烧着足以焚尽宇宙的余烬。平静无波之下,是尸山血海沉淀后的漠然,是万载孤寂淬炼出的倦意。

    那是邱燕云的眼睛!

    不,不完全一样。光幕中这双眼,更加古老,更加深邃,那其中的倦意,并非病弱或伤怀,而是……仿佛看过了太多纪元生灭、星辰成灰,对一切,包括自身的存在,都感到无边无际的厌倦。可在这厌倦的最深处,又有一点微弱却始终不灭的、近乎执拗的什么,如同冰层下燃烧的火种。

    她开口了。声音与邱燕云的清泠不同,更加低沉,更加沙哑,仿佛承载了太多时光的砂砾,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星辰的重量:

    “天道?”她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冰冷刺骨,“尔等所循,不过残章断简。吾所行之路,即为吾道。”

    话音未落,她抬手。没有繁复的法诀,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只是简简单单,向着那漫天仙神,轻轻一划。

    轰——!!!

    光幕剧烈震荡,景象瞬间被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光与声的黑暗与毁灭光芒填满!邱彪只隐约看到,无数仙神的身影在那轻轻一划之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仙宫宝殿的虚影坍塌,瑞兽祥云哀鸣溃散。整个被削平的山巅平台,连同其下的黑色巨山,都在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而做出这一切的女子,那袭黑袍的身影,也在无边毁灭的中心,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如同燃尽的余烬,散入那永恒的黑暗与虚无。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无尽虚空之中,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飘飘摇摇,坠向无底的深渊。而在那光芒即将彻底熄灭、堕入永恒沉寂的刹那,一点更加微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埃般的灰烬,不知从何处飘来,轻轻黏附在了那淡金色光点之上。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流动的光晕瞬间停滞,光点消散,光幕破碎。桌上的“溯光”琉璃灯,光华尽敛,恢复成原本温润内敛的模样,只是灯身内部,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游弋不定的暗影。

    噗通。

    邱彪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

    仙神陨落?纪元之劫?黑袍女子……那背影,那眼神,那声音……是燕云姑娘?不,不可能!那等毁天灭地、视漫天仙神如蝼蚁的存在,怎么可能是七秀坊里那个抚琴独坐、偶尔咳嗽、将珍贵古灯随手赠与杂役的邱燕云?

    可是……那眼神……

    他猛地摇头,试图将这荒谬绝伦的景象甩出脑海。是幻象!一定是这琉璃灯制造的幻象!燕云姑娘说过,这灯能在月圆之夜照见心中最难忘的景象。自己一定是连日来惊吓过度,又对燕云姑娘心存……心存不该有的妄念,才会看到如此荒诞不经的东西。对,一定是这样!

    他支撑着发软的双腿,艰难地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桌边,想要再次确认那灯是否有什么诡异之处。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琉璃灯壁时——

    叩、叩、叩。

    缓慢而清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格外刺耳。

    邱彪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扇单薄的、闩着的木门。是谁?李嬷嬷?还是其他仆役?这么晚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

    邱彪喉咙发干,不敢应声。他迅速抓起桌上的一块破布,手忙脚乱地将“溯光”琉璃灯盖住,推到桌子最里侧,用几个旧木箱挡住。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谁……谁啊?”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穿透门板,钻了进来:

    “奉掌教法旨,清查余孽。”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邱彪的耳膜和心脏上。

    掌教法旨……余孽……

    青要山上,那个戴着惨白面具、拎着刘长老头颅、下令“鸡犬不留”的魔修首领!

    他们找来了!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这里!找到了七秀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扇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外面那惨白面具下幽绿燃烧的眼眸。

    跑?往哪里跑?这杂物间只有一扇门,一扇小窗,窗外是死胡同般的高墙。

    躲?这堆满杂物的狭小空间,根本无处可藏。

    拼了?炼气一层,对上一个能屠灭云游门满门的魔修?笑话!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在他混乱的脑中闪过,最终只剩下绝望的黑暗。

    “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炼气一层的小虫子,气息微弱得可怜……但,逃不过‘觅血引’的追踪。你身上,沾了我那不成器手下的血吧?虽然很少,但味道……很清晰。”

    刀疤魔修!是那个在鹰愁涧被他……不,被那神秘力量杀死的刀疤魔修!他们的追踪术法!

    冷汗顺着邱彪的额角滑落。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一丝理智。没有退路了。

    “自己开门,给你个痛快。”门外的声音失去了耐心,变得阴冷,“或者,等我拆了这扇破门,你会后悔为什么还活着。”

    拆门……会惊动七秀坊的人吗?李嬷嬷,护院,那些寻欢作乐的客人……可那又怎样?凡人在这些魔修面前,与蝼蚁何异?

    邱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张破木桌,飘向被破布和木箱遮挡住的那个方向。琉璃灯……溯光……光幕中那毁天灭地的景象……那孤绝的黑袍背影……

    燕云姑娘……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绝境中滋生的毒藤,猛地攫住了他。

    赌一把!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嘶声喊道:“你……你们要找的人!我知道她在哪里!”

    门外瞬间安静了。连那冰冷的、无形的压力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哦?”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玩味,“谁?”

    邱彪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邱……邱燕云!七秀坊的头牌!她……她不是普通人!那晚的雷暴,还有……还有她身上的伤!你们要找的,是不是和她有关?!”

    他其实根本不确定。他只是凭着那夜窥见的光晕,燕云异常的虚弱,以及刚才琉璃灯中那惊心动魄的画面,做出了一个极度大胆、也极度危险的猜测。他在赌,赌门外魔修的目标,至少有一部分,与燕云的神秘有关。赌对了,或许能转移注意,赌错了……

    门外沉默了更久。

    久到邱彪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或者,正在酝酿着破门而入的雷霆一击。

    终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置信的惊疑?

    “邱……燕云?七秀坊……”声音咀嚼着这个名字和地点,随即,一声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传来,“有意思。带路。”

    没有立刻杀他!邱彪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攥紧。带路?带他去见燕云姑娘?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可他有选择吗?

    “我……我带路可以!”邱彪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发颤,“但你们……你们要保证,找到她之后,放……放过我!”

    “呵,”门外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蝼蚁,也配谈条件?不过……若你所言属实,留你一条狗命,也无不可。现在,开门。”

    邱彪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颤抖着手,一点点挪到门边,拔掉了那根并不牢固的门闩。

    吱呀——

    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惨白的面具,幽绿的眼眸火焰。正是那夜青要山上,下令屠灭满门的魔修首领!

    他身上的黑色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冰冷邪恶的光泽,上面扭曲的人脸浮雕,仿佛在无声地嚎叫。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更深沉的、如同腐烂沼泽般的魔气,扑面而来,让邱彪胃里一阵翻搅,几欲呕吐。

    白面具魔修低下头,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似乎透过面具,冰冷地审视着邱彪。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邱彪的皮肤,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带路。”嘶哑的声音重复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邱彪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不敢再看那魔修一眼,踉踉跄跄地朝着流云轩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深夜的七秀坊后院,比前楼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处房间还亮着灯,传出暧昧的声响。廊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邱彪低着头,走得极慢,他能感觉到,那白面具魔修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如同跗骨之蛆,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可怕。

    路上偶尔遇到一两个醉醺醺的客人或者匆匆走过的仆役,他们都对邱彪身后那高大、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身影投来惊惧的一瞥,然后立刻远远避开,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连问都不敢问一句。白面具魔修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扭曲规则的力场,让凡人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

    越是靠近流云轩,邱彪的心就沉得越厉害。他会害死燕云姑娘吗?那个神秘、清冷、赠他古灯的女子……他不敢想下去。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只能麻木地向前走。

    终于,流云轩那独立的院落出现在前方。院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点灯,寂静得不同寻常。往日,即便燕云姑娘歇息了,廊下也会留一盏小灯。

    邱彪在院门前停下,颤抖着手指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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