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集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店铺,此刻大多已经点起了灯火。空气里飘浮着饭菜的香味、劣质脂粉味、牲畜的臊味,还有各种人间烟火的气息。这气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与山上那死寂的血腥形成了过于尖锐的对比,让邱彪一阵恍惚,甚至有些眩晕。
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身无分文,伤痕累累,体内灵力枯竭。回山是死路,留在这里,一旦被认出是云游门幸存弟子,会不会引来魔修的追杀?镇上的巡防?或者……其他不怀好意的目光?
孤独、恐惧、茫然,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漫无目的地在越来越暗的街道上走着,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转过一个街角,喧嚣声陡然增大,明亮的灯光混杂着脂粉香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抬头,怔住。
眼前是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挂着无数盏红绸灯笼,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暖昧迷离的光晕。楼前车马不少,衣着光鲜的男子进进出出,楼上倚着栏杆的女子们,穿着轻薄鲜艳的衣裙,巧笑倩兮,挥舞着香帕。丝竹管弦之声,混合着女子的娇笑和男人的调笑,从敞开的门扉窗棂里流淌出来,与整条街的市井嘈杂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灯笼映照下十分醒目——七秀坊。
是了,青要山下最有名的……风月之地。他听一些年长的杂役师兄提起过,言语间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和向往。对于他们这些清苦的修仙子弟而言,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代表着尘世的、触手可及的、却是禁忌的欢愉。
过去的邱彪,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种地方产生任何关联。他只会低着头,匆匆走过这条街,心里或许有一丝好奇,但更多是宗门戒律下的不以为然和隐隐的排斥。
可现在……
他站在七秀坊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温暖的、喧闹的、活色生香的灯火,看着那些进出的人脸上或真或假的笑容,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混合着自厌自弃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
那里有光,有声音,有人气。可以暂时躲开这冰冷的黑夜,躲开身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记忆,躲开无处不在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发现的恐惧。哪怕只是片刻的麻痹,哪怕要用他最后一点尊严去交换。
他需要藏起来,立刻,马上。而这里,这个人流混杂、声色喧嚣的地方,或许就是此刻最安全的角落。谁会想到,一个侥幸逃生的仙门弟子,会躲进妓院里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滋长。邱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后看了一眼七秀坊那诱人又堕落的灯火,低下头,拉了拉身上破烂的衣襟,试图遮住背后的伤口和里面云游门的灰布短打,然后,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那扇通往短暂遗忘与危险隐匿的大门走去。
门口招呼客人的龟公,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在看到邱彪的瞬间,笑容就僵在了脸上,随即换上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警惕。邱彪此刻的模样,实在比最落魄的乞丐好不了多少——浑身湿透泥污,衣服破烂染血(虽然血迹被泥水晕开,但颜色可疑),脸色惨白,眼神仓惶。
“去去去!哪儿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别妨碍大爷做生意!”龟公挥着手,像驱赶苍蝇。
邱彪喉咙发干,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空空如也。他想起自己唯一的、那块劣质的、刻着云游门标记的身份木牌,在昨日逃命时,不知掉落在了哪里。此刻,他身无长物。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如蚊蚋,“我……想进去……”
“进去?”龟公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襟上顿了顿,狐疑之色更浓,“就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有银子吗?有灵石吗?拿什么进去?嗯?”
周围的几个护院也看了过来,眼神不善。
邱彪的脸涨得通红,羞耻感灼烧着他。但他没有退路。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龟公,用尽力气,压低声音,嘶哑道:“我……我有力气!我可以干活!打扫、劈柴、搬运……什么都能干!只要……只要给我个角落歇歇脚,一口吃的……”
龟公皱起眉,似乎想立刻叫人把他打出去。但旁边一个端着果盘走过的中年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应该是坊里的妈妈之一,闻言却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邱彪几眼。她的目光锐利,在邱彪脸上、手上、以及那虽然破烂但隐约能看出原本制式的衣服上扫过。
“等等。”妇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经风月的慵懒和精明,“你……是山上的人?”
邱彪身体一僵,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妇人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昨晚山上的动静……你也听到了吧?今天镇上都传遍了。”
邱彪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死死抿着唇,手指掐进了掌心。
妇人看着他那惊弓之鸟般的神情,心里大致有了数。她眼珠转了转,挥挥手让龟公和护院稍安勿躁,对邱彪道:“跟我来,从后门进。别声张。”
邱彪如蒙大赦,几乎要瘫软下去。他低着头,跟着妇人,在龟公和护院诧异的目光中,绕到了七秀坊的后巷。后巷堆着杂物,飘着厨余的味道,空气浑浊。妇人打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示意他跟上。
门后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通道,通往厨房和下人们活动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油烟、脂粉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的复杂味道。几个粗使丫鬟和仆役好奇地看了过来,但被妇人一眼瞪了回去。
妇人将邱彪带到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门口,里面满是灰尘,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几个旧箱子。
“就这儿。”妇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你年轻,像是遭了难。我们七秀坊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但也不养闲人。从今天起,你就是坊里的杂役。每天打扫前后院,清洗恭桶,搬运酒水杂物,厨房忙不过来也得去帮手。工钱没有,管你一日两餐,饿不死。晚上就睡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在邱彪背上的伤口处停了停:“身上的伤,自己想法子。前头是贵客们取乐的地方,不许过去,冲撞了客人,我也保不住你。明白了吗?”
邱彪连忙点头,声音干涩:“明、明白了。谢谢……谢谢妈妈收留。”
“叫我李嬷嬷就行。”妇人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言,“记住,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尤其是……别跟任何人提起你从哪儿来,以前是干什么的。在这里,你就是个无家可归、来讨口饭吃的哑巴孤儿,懂吗?”
“懂,懂了。”
李嬷嬷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对麻烦的戒备和置身事外的冷漠。然后,她转身走了,留下邱彪一个人,站在这间充斥着灰尘和腐朽气味的、勉强能称之为“房间”的隔间里。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过去的、血色的世界。
邱彪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背后的伤口抵着粗糙的木板墙,传来清晰的痛楚。但这痛楚,连同空气中浑浊的气味,此刻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告诉他,他还活着。暂时,安全了。
他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却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浸湿了破烂的裤腿。
青要山的雨,云游门的血,刀疤魔修倒下的身影,李嬷嬷精明而淡漠的眼神……这一切光怪陆离地混杂在一起,在他紧闭的双眼前翻腾。最终,定格在七秀坊门前,那一片迷离的、温暖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红色灯火之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甚至不敢去想“未来”这个词。他只知道,自己从一场屠杀中侥幸逃生,然后,像一只最卑贱的老鼠,躲进了这座名为“七秀坊”的、华丽而脆弱的巢穴。
夜晚的七秀坊,是另一个世界。前楼莺歌燕舞,笑语喧哗,酒香混合着脂粉香,浓得化不开。而后院杂役们活动的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昏暗的灯光下,人影匆忙,洗碗声、搬动桌椅声、低声的催促和抱怨,构成了喧闹背景下的底层乐章。
邱彪换上了一套李嬷嬷给的、半旧不新的灰布短打,虽然不合身,但至少干净,遮住了原本云游门的服饰。背后的伤口被他用撕下的旧衣布条草草包扎,动起来仍会牵扯着疼。他强迫自己忘记疼痛,埋头在李嬷嬷指派的各种活计里。
清洗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冰冷的水冻得他手指通红;搬运沉重的酒坛,压得他尚未痊愈的肩膀阵阵作痛;打扫院落,角落里总有意无意丢弃的污秽之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偶尔,他需要低着头,快步穿过某些廊道,为前楼送去额外的酒水或炭火。这时,他总能瞥见一角衣香鬓影,听见几声软语娇笑,或是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更加浓郁高级的香料味道。那些光影和声音,与他此刻满手油污、浑身酸痛的状态,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同是杂役的其他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沉默寡言、手脚却还算利落的少年,大多抱着漠然的态度。偶尔有人好奇问起他的来历,他只按照李嬷嬷的吩咐,含糊地说自己是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灾,只剩他一个。问多了,他便只是摇头,或是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久而久之,便没人再问。在这七秀坊,谁还没点不愿提及的过去呢?只要不惹麻烦,能干活,便是了。
邱彪渐渐熟悉了这种规律而麻木的生活。白天,他在后院劳作,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夜晚,他蜷缩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隔间里,听着前楼隐约传来的笙歌,在疲惫和旧伤带来的隐痛中,勉强入睡。他不敢深想山上的一切,不敢回忆,甚至不敢去探查外面的任何消息。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壳,用身体的劳累,来抵御内心那随时可能决堤的恐惧和悲凉。
只有在极偶尔的间隙,比如独自一人在后院井边打水,望着桶中自己憔悴摇晃的倒影时,一丝尖锐的痛苦才会猝不及防地刺穿麻木——他真的,要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度过余生吗?炼气一层的修为,在这凡俗之地,与普通人何异?甚至,因为丹田那点微弱灵气的存在,他比普通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里的灵气是何其稀薄污浊,长期滞留,恐怕那点修为也会渐渐散尽,真正沦为凡人。
然后呢?像那些年老的杂役一样,浑浑噩噩,直到某一天干不动了,被悄无声息地扫地出门,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种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却又无计可施。他像一只跌入琥珀的虫子,看得见时光流逝,却动弹不得。
这天傍晚,邱彪刚刚清洗完一大盆丫鬟们换下来的衣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李嬷嬷扭着腰走过来,扔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和一个小巧的锦囊。
“前头‘流云轩’的客人要的醒酒汤和几样细点,燕云姑娘吩咐送去的。”李嬷嬷语气平淡,却特意看了他一眼,“小心着点,别毛手毛脚。燕云姑娘是坊里的头牌,贵客是州府来的官人,冲撞了,仔细你的皮。”
邱彪低低应了声是,接过食盒和锦囊。锦囊入手微沉,散发着一股清雅的、似兰非兰的幽香,与他平日里接触到的浓烈脂粉气截然不同。他不敢多闻,低着头,沿着熟悉的、专供仆役行走的窄廊,朝前楼“流云轩”的方向快步走去。
流云轩是七秀坊位置最好、也最雅致的几间上房之一,独占一个小院,回廊曲折,院中引了活水,点缀着山石兰草,与前厅的喧闹隔开,显得清幽许多。邱彪不是第一次往这里送东西,但每次来,依然会被这种与后院截然不同的、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气息所震慑,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脚步放得更轻。
他刚走到月亮门附近,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带着醉意、却蛮横十足的声音:
“燕云姑娘……嗝……你别给脸不要脸!本官……本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什么卖艺不卖身……在这七秀坊,跟爷装什么清高!今儿个,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另一个焦急的女声响起,带着哭腔:“刘大人,刘大人您息怒!燕云姑娘她今日身子确实不适,您高抬贵手……”
“滚!”男人粗暴地打断,“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拦本官?”
邱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在了月亮门外侧的阴影里。他微微探出头,朝院内望去。
只见雅致的小厅内,一片狼藉。一个摔碎的瓷瓶碎片散落在地,酒水淋漓。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满脸油光,醉眼乜斜,正扯着一个绿衣小丫鬟的胳膊,将她狠狠掼到一边。小丫鬟惊呼一声,跌倒在地,疼得眼泪直流。
而厅中主位旁,一个女子静静立在那里。
只是一眼,邱彪便觉得呼吸微微一滞。
那女子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长裙,裙摆缀着疏落的银色暗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仿佛有月光在裙裾间流淌。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着折枝玉兰的薄纱披帛,臂弯间松松挽着。她身姿纤秾合度,站在那里,便如一株夜色中静静绽放的玉簪花,清极,也静极。
乌发如云,只松松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斜簪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子,再无多余饰物。脸上未施过多脂粉,肌肤在灯光下透着一种莹润的、近乎透明的白。眉若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眸子里凝着的,是淡淡的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疏离。
她似乎对眼前的混乱和男人的暴怒毫无所觉,或者说,全然不在意。只是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一角,那里,几竿翠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这屋内的喧嚣、男人的丑态、碎裂的瓷器,都与她隔着无形的屏障,沾不得她衣角分毫。
“刘大人,”她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如珠玉落盘,清清泠泠,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您醉了。”
只是平平淡淡五个字,没有哀求,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却奇异地让那暴怒的刘大人动作滞了滞。
“醉?哈哈哈……”刘大人回过神来,怒极反笑,脸上的横肉抖动着,眼邪与暴戾之色更浓,“本官没醉!清醒得很!燕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别说在这小小的七秀坊,就是到了州府,本官要谁,那也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虚浮地朝女子逼近,肥短的手径直抓向女子纤细的皓腕。
名叫燕云的女子,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刘大人伸过来的手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看见什么不洁之物的厌倦。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呼。
就在那只油腻的手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前一瞬,邱彪看见,她一直自然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中的左手,几根春葱般的手指,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灵力或法术的波动。
但那位气势汹汹的刘大人,却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惊愕,像是迷茫,又像是瞬间的空白。他保持着伸手前抓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神涣散了一瞬。
紧接着,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
“呕——!!!”
他猛地弯下腰,对着满地狼藉,剧烈地呕吐起来。刺鼻的酒臭混杂着食物残渣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旁边的绿衣丫鬟都惊呆了,甚至忘了爬起来。
燕云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脚下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避开了飞溅的污物。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大人吐得天昏地暗,直到他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瘫软在地,只剩下无意识的**,才轻轻抬了抬手。
一直侍立在门外阴影处的、两个身材魁梧、面容沉肃的护院,立刻闪身而入。他们显然对这场面并不陌生,动作熟练,一声不吭,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浑身污秽的刘大人,迅速拖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小丫鬟这才回过神,连滚爬起,带着哭腔:“姑娘,您没事吧?”
“无妨。”燕云淡淡道,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收拾了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是,是……”丫鬟连忙应声,强忍着恶心,开始收拾。
邱彪躲在月亮门外的阴影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又太诡异。刘大人怎么就突然吐了?是喝得太醉?还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静静立在厅中、仿佛不沾尘埃的女子身上。
是她做的?可她明明没有动,没有施法,甚至没有碰到刘大人。
难道……是巧合?
就在这时,燕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眸光微转,朝着月亮门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如同月光拂过水面,没有任何重量,却让邱彪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冰冷剔透的泉水从头淋到脚,所有的隐匿、所有的思绪,在那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他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手中的食盒提梁,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幸好,那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燕云似乎只是随意一瞥,并未在意门外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她转身,对丫鬟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丫鬟连连点头,小跑着出去了。
邱彪不敢再停留,更不敢进去。他踌躇了一下,见丫鬟离开,厅中只剩燕云一人,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走进小厅,将食盒和那个散发着幽香的锦囊,轻轻放在门口一张没有被波及的小几上,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来时的窄廊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再也看不到流云轩的灯火,邱彪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差点冲撞贵客的后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那清冷绝俗的气质,那面对暴怒权贵时近乎漠然的平静,还有最后那轻描淡写、却让刘大人丑态百出、狼狈退场的手段……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邱燕云。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七秀坊的头牌,燕云姑娘。
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和山上那些或清冷、或骄矜、或温和的女修不同,也和这七秀坊里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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