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蕴含着整片星空的、纯白色的光点。
星骸之心。
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带我去看他。”她合上玉匣,灵光尽敛。
疗伤静室内,药香弥漫。阿墨躺在简易的石床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两名值守弟子见掌门亲至,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邱莹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气息奄奄的青年。七窍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但脸色死灰,嘴唇干裂,眉心处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阿墨的生机如同燃尽的灯油,已到了灯枯油尽的边缘。更麻烦的是,他的识海近乎崩溃,三魂七魄动荡欲散,仅靠她那一缕神念烙印和玉衡子输入的灵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寻常的疗伤丹药、续命灵草,对此已无大用。
她的目光,落在阿墨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那瘦削的、布满了新旧伤痕的胸膛上。那里,心口的位置,皮肤之下,隐约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死气格格不入的……温润光泽。
不是灵力,不是生机。
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古老、仿佛源自星辰诞生之初的……微光。
是星骸之心最后爆发时,残留下的一丝“馈赠”?还是阿墨自身那奇异天赋被激发到极致后的某种“显化”?
邱莹莹伸出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点冰晶般的星辉。她没有去触碰阿墨的身体,而是将指尖悬停在他眉心上方三寸之处。
星辉如丝如缕,缓缓垂落,渗入阿墨眉心。
她的神识,顺着星辉,小心翼翼地探入阿墨那如同破碎琉璃般的识海。
混乱,破碎,充斥着狂暴能量冲刷后的狼藉,以及……那浩瀚悲伤的星骸记忆碎片。若非她那缕神念烙印如同定海神针般镇守在最核心处,阿墨的魂魄早已被这些碎片搅得灰飞烟灭。
她的神识避开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直接触碰到了自己留下的那缕神念烙印。
刹那间,阿墨濒死前经历的一切,如同身临其境般,在她“眼前”重现。
灵眼晶石的悲怆呼唤……冰冷力量的护持与指引……模仿“钥匙”引发的规则汲取……地底深处那被惊动的、更加宏大恐怖的“心跳”……
尤其是最后那一刻,阿墨强行模仿“钥匙”韵律时,那种不惜燃烧神魂本源、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星骸之心爆发时,那精准抽取、湮灭一切魔气与异种能量的、近乎“规则”层面的力量……
邱莹莹的神识,在那缕神念烙印中“停留”了很久。
久到玉衡子长老和两名值守弟子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终于,她收回了神识,指尖的星辉也随之散去。
静室内一片死寂。
邱莹莹转过身,看向玉衡子:“传令,营地进入最高警戒。加强深渊方向监控。各派首领,即刻至镇岳楼议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探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伤者。
“那……他?”玉衡子迟疑地看向床上的阿墨。
邱莹莹的目光,再次落在阿墨灰败的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取‘九转还魂丹’来。”
玉衡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掌门!九转还魂丹乃本门至宝,仅存三粒,是给您……”
“取来。”邱莹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是。”玉衡子深深看了阿墨一眼,转身匆匆离去。九转还魂丹,夺天地造化,有起死回生、重塑神魂之效,堪称无价。掌门竟要用在此人身上?
很快,玉衡子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寒气四溢的玉瓶。
邱莹莹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静室内的灵气都活跃了几分。她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金黄、表面有九道天然云纹的丹药。
没有犹豫,她捏开阿墨的嘴,将丹药送入他口中,并以精纯灵力助其化开。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而温和的暖流,迅速涌向阿墨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更有一缕清凉之气,直冲识海,开始滋养、修复他那破碎的神魂。
阿墨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微弱的气息也开始变得平稳、悠长。眉心那层死气,被药力驱散了不少。
但,也仅此而已。九转还魂丹药力虽强,也只能暂时吊住他的性命,修复部分肉身创伤,却无法根治他神魂本源的枯竭,更无法消除那些侵入识海的、属于星骸之心的混乱记忆碎片。他依旧昏迷,如同沉睡,不知何时能醒,甚至不知……能否醒来。
邱莹莹看着阿墨服下丹药后略微好转的脸色,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给出去的,不是足以让元婴修士抢破头的救命神丹,而只是一颗寻常的糖丸。
“派人守着,不容有失。”她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静室,走向镇岳楼的方向,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玉衡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阿墨,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掌门对此人的态度,太不寻常了。
镇岳楼议事厅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璇光长老虽未到场,但通过玉衡子的转述,众人已大致知晓了探查小队遭遇的凶险与诡异——地窍灵眼实为“星骸之心”,灵眼出世引动深埋地下的古老星骸遗迹,魔气源井爆发,星骸怪物活化,以及最后那匪夷所思的、所有魔气与怪物被瞬间“净化”的逆转。
“星骸遗迹?规则层面的净化?”昆仑清虚子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此事……闻所未闻。古籍记载,上古确有星辰坠落,其骸骨深埋大地,蕴含奇异伟力。但如此庞大的遗迹,且与魔气纠缠至此,还能被引动古老净化机制……实在骇人听闻。”
“那散修阿墨,竟能引动此等力量?他到底是何人?”蜀山铁剑真人目光锐利如剑。
“不管他是何人,如今重伤濒死,又能如何?”天师道净莲元君忧心忡忡,“关键在于,璇光长老提及,地底深处尚有更加庞大的存在被惊动,心跳如鼓。若那才是星骸遗迹真正的主体,甚至……与魔渊有所关联……”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若星骸遗迹与魔渊封印有关联,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了。
“邱掌门,”清虚子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邱莹莹,“灵眼既已取得,地元返生大阵或可着手布置。然星骸遗迹异动,地底未知存在苏醒在即,我等该如何应对?是加固封印后立刻撤离,还是……深入探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中的星纹指环。指环冰凉,但她指尖却仿佛残留着一丝丹药化开的暖意,以及……阿墨识海中,那浩瀚悲伤的记忆碎片带来的、冰冷的悸动。
“地元返生大阵,需立刻开始布置。”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依旧,“以取得之星骸之心为核心,辅以各派提供之宝材,于深渊外围择地设阵,梳理地脉,压制魔气,为封印加固争取时间,此乃既定之策,不容更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冰封的眼底深处,似有寒流涌动。
“至于星骸遗迹……”她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分,“本座将亲往查探。”
“什么?!”众人皆惊。连玉衡子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掌门,万万不可!遗迹凶险未知,地底存在更是莫测,您身系全局,岂可轻身涉险?”
“正因凶险未知,才需亲往。”邱莹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星骸遗迹突现,与魔渊异动时间吻合,绝非偶然。其下隐藏之秘,或关乎魔劫根源,乃至天星阵图之谜。若不查明,加固封印亦是治标不治本。”
她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在明珠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撑起天地的力量。
“玉衡子师叔,营地与布阵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各派需倾力配合,不得有误。”
“璇光需静养,探查之事,本座独往即可。”
“至于阿墨,”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静室方向,“严加看护。待其苏醒,第一时间报我。”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她已化作一道流光,径自出了镇岳楼,朝着营地之外,那片刚刚经历了诡异净化的荒原洼地,疾掠而去。
留下满厅面面相觑、忧心忡忡的各派首领。
玉衡子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掌门一旦决定的事,无人能够更改。只是……独闯那刚刚显露出狰狞一角的星骸遗迹?地底那令人心悸的“心跳”……
他转身,对众人肃然道:“诸位,掌门既有决断,我等便各司其职吧。布阵之事,刻不容缓。”
众人压下心中忧虑,纷纷应是。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石殿静室内,阿墨服下九转还魂丹后,气息趋于平稳,如同沉入最深的梦境。
而在那梦境深处,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动。
燃烧的星辰,冰冷的骸骨,黑色的潮水,孤独的坚守……
以及,最后那一刻,那个站在他身前,素衣如雪,背影挺直如孤峰,为他挡下所有绝望与悲伤的……模糊轮廓。
是谁?
他挣扎着,在无尽的混乱与黑暗中,向着那一点模糊的光亮,艰难地伸出手。
指尖,仿佛触碰到了一丝,冰凉而坚韧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