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
“你暂且在此调息。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此殿半步。”邱莹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石殿内侧一间以禁制隔出的小小静室,“若有异样,或有所感应,即刻出声。”
石门无声合拢,将阿墨独自留在外面空旷冰冷的石殿中。
静室内,空无一物。邱莹莹背靠石门,缓缓闭上双眼。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脸上那层完美的冰封,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隙。长长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袖中的手,慢慢握紧,直到指节泛出青白色,直到那枚真正的、贴肉戴着的星纹指环,硌得掌心生疼。
阿墨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三百年前,定海峰巅,天穹破碎。王珺周身灵力爆发,化作贯天神光,修补裂痕。就在裂痕即将弥合的最后一瞬,那裂缝的最深处,无尽黑暗与混乱魔气的源头,她曾惊鸿一瞥——
一只巨大无匹、冰冷竖瞳的虚影。
那竖瞳中,倒映着星辰寂灭、万物归墟的景象,充满了对一切生机的憎恶与吞噬一切的贪婪。仅仅一瞥,便让她道心震荡,如坠冰窟。
当时王珺已近油尽灯枯,却仿佛感应到她的惊悸,在身形彻底消散前,用尽最后力气,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再是平日的温润包容,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到近乎残酷的清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可那时天崩地裂,灵力风暴肆虐,她什么也没听清。只看到他的口型,似乎是……
“等……”
等什么?等到何时?
她没有答案。三百年来,这个未尽的字,与那只恐怖竖瞳的影像,一同被深深埋入心底最寒冷的角落,用厚厚的冰层覆盖,从不轻易触碰。
如今,阿墨在深渊旁,以他那粗浅的感应,竟也“看”到了一只眼睛?
是巧合?是魔气侵蚀下类似的恐怖幻象?还是……那深渊下的存在,真的在“看”着上面?甚至,能“感应”到与当年封印相关的人与物?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迸射,那一丝裂隙瞬间弥合,恢复了玉石般的坚硬与冰冷。
无论如何,深渊下的东西,必须被重新封印,或者,彻底毁灭。天星阵图是希望,也是变数。阿墨此人,是意外,也是线索。
她摊开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那枚真正的星纹指环悄然浮现在掌心之上,脱离了她的手指。指环静静悬浮,在静室明珠幽光下,流淌着内敛的、水银般的星辉,其上古老的星纹仿佛活物,缓缓流转,蕴含着无尽玄奥。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地,将神识缓缓探向这枚指环,不是以往那种尝试沟通或温养,而是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与探究的意念。
她回想着阿墨描述的那种“古老、沉重、恒定”的韵律波动,回想着他试图“同步”时的笨拙举动,也回想着自己出手平复星衍盘紊乱时,指环那一刹那的微弱跳动。
她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环绕着指环,并不强行侵入其内部浩瀚的星图世界,而是尝试去“感受”指环自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场”或“频率”。
起初,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冰冷的沉寂。指环如同死物。
邱莹莹并不气馁。她凝神静气,将自身修炼三百年的、精纯无比的玉衡星力,以最柔和的方式,一丝丝地注入指环。不是催动,不是激发,更像是……“共鸣”。
她调整着自身星力输出的频率与节奏,不再是固定的玉衡门心法路径,而是尝试着去模拟一种更古老、更接近星辰本源的、缓慢而恒定的“脉动”。这很困难,如同让奔腾的江河去模仿地下暗流的速度与轨迹。但她对星力的掌控已至化境,心神修为更是深不可测,竟真的让她捕捉到一丝那种“古奥”的韵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静室内落针可闻。
就在邱莹莹自身星力调整到某个极其微妙的频率节点,与她记忆中阿墨描述的那“古老波动”有了一丝模糊的相似时——
悬浮的星纹指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嗡……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直接响彻在邱莹莹识海深处的清鸣。
紧接着,指环表面,那些缓缓流转的星纹,速度骤然加快了一丝!虽然依旧缓慢,却不再是那种永恒的、近乎停滞的流动,而是有了些许“活性”!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指环中心,那片仿佛蕴含着微缩星空的区域,竟然浮现出一点极其黯淡、却真实不虚的……光点!
那光点的位置,并非固定,而是随着星纹的流转,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其轨迹,竟隐隐对应着北方天际,某个特殊星辰的方位!
虽然那光点一闪即逝,指环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星纹流转也恢复了原有的速度。
但邱莹莹知道,刚才那一幕,绝非幻觉!
阿墨的方法……真的有效!不是完全照搬他那粗浅的、危险的感应,而是借鉴其“共鸣”与“寻找特定韵律”的核心思路,以自身高绝的修为与掌控力去实施,竟然真的让沉寂三百年的天星阵图,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反应!甚至……似乎指向了某个方位?
是星陨之墟的线索?还是别的什么?
邱莹莹缓缓握拢手掌,将星纹指环重新戴回中指。指环贴肤冰凉,可她的掌心,却残留着一丝灼热。
希望。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希望。
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也随之涌上心头。
天星阵图对“特定韵律”有反应。深渊下的存在,对“试图同步古老韵律”以及“天星阵图气息”也有剧烈反应。
这二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她尚未知晓的、致命的关联?
阿墨在这关联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是无意中触及禁忌的钥匙,还是被刻意安排到这里的……诱饵?
窗外,北域永恒的暮色似乎更加深沉了。遥远的天际,传来了大型飞舟破开云层的低沉轰鸣,间杂着清越的剑啸与浑厚的钟鸣。仙盟各派的援军,正陆续抵达。
风暴将至的前夜,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邱莹莹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外间石殿,阿墨依旧靠在石凳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有些呆滞,怔怔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受惊般抬起头,看到是邱莹莹,连忙又想站起来行礼。
“坐着。”邱莹莹走到石桌前,目光扫过外面光幕上显示的、越来越多的各色光点和不断完善的营地阵法脉络,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平静,仿佛刚才静室内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你好生休养。待各派齐至,商议加固封印事宜时,你需在场。届时,或许还需你……‘感应’一二。”
阿墨身体一僵,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还要……感应?想起那深渊下的“眼睛”,他就不寒而栗。
但他看着邱莹莹那不容置疑的侧脸,最终只是低下头,艰涩地吐出一个字:
“……是。”
石殿外,人声、飞舟降落声、号令声渐渐嘈杂。一个新的、以玉衡门为核心的临时仙盟营地,正在这北域绝地、魔渊之畔,迅速成型。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深渊最深处,那粘稠如实质的黑暗里,方才因一丝“熟悉”的、令人憎恶的波动扰动而短暂睁开的、布满混乱与毁灭纹路的巨大竖瞳,正缓缓地、缓缓地重新阖上。
瞳孔闭合的缝隙里,最后掠过的,是一抹极其晦暗、却清晰无比的……
讥诮与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