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与当今主流阵法之道截然不同的“感应”与“调和”之路,重“意”与“律”,而非“力”与“形”。这与天星阵图那种浩瀚深邃、自成宇宙的特质,或许真的存在某种契合的可能。
但是,这依旧远远不够。驱动天星阵图所需的“共鸣”层次,与眼前这微弱波动相比,不啻于萤火之于皓月。
就在邱莹莹心中评估之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阿墨心神消耗过大,又或许是他急于求成,试图调整波动的频率以引起更大范围的回应,他散发出的“波动”忽然紊乱了一瞬!
就是这极其短暂的一瞬紊乱,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星衍盘边缘那勉强维持的微弱平衡!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从星衍盘底部传来。靠近阿墨方向的那几颗刚刚有所感应的“星辰”,光芒骤然变得不稳定,剧烈闪烁起来!不仅如此,紊乱的波动如同涟漪扩散,开始干扰附近其他星辰的正常运转轨迹!
星衍盘内原本和谐运转的星力场,顿时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混乱的涡流!
阿墨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一晃,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尽是骇然与不知所措。他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混乱的涡流虽小,却蕴含着精纯的星力,一旦失控,反噬之力足以让未结丹的他神魂受创!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素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阿墨身侧。
邱莹莹甚至没有移动的轨迹,仿佛她原本就站在那里。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缭绕着一点凝练到极致、近乎无形的清冷星辉,朝着那处紊乱的涡流中心,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光华四射的异象。
那一点星辉没入涡流的刹那,狂暴紊乱的星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瞬间温顺下来。闪烁不定的星辰恢复了稳定的光芒,扩散的涟漪戛然而止。整个星衍盘内壁的“星辰”同时微微一亮,发出一阵低沉悦耳的和谐鸣响,仿佛在调整自身,瞬间便将那点小小的混乱彻底消弭于无形。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变故从未发生。
只有阿墨惨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邱莹莹收回手,指尖的星辉悄然散去。她低头,看向跌坐在地、兀自喘息不已的阿墨,目光依旧平静无波。
“感应有余,掌控不足。心神修为,差之甚远。”她的评价简洁而冰冷,直指要害。
阿墨满脸羞惭,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告罪:“前辈恕罪!晚辈……晚辈学艺不精,险些……”
“起来。”邱莹莹打断他,语气并无责怪,也无鼓励,只是陈述事实,“你之法门,确有可取之处。然欲涉足天星阵图之事,你之力,犹如蚍蜉撼树。”
阿墨站起身,垂下头,耳根通红。方才那一下,不仅让他认识到自己与真正高深境界的差距,更让他后怕不已。若不是邱掌门出手……
“你从何处学得这心神感应、契合韵律之法?”邱莹莹忽然问道,目光如冰锥,刺向他。
阿墨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他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敢隐瞒前辈。此法……并非全然得自古修洞府。”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艰难,“晚辈……晚辈自幼便有些不同。有时……能模糊感觉到天地间一些特殊的‘流动’和‘节奏’,比如草木生长的韵律,水流蜿蜒的趋向,甚至……星辰划过天际时,那细微的轨迹偏差和力量涟漪。”
他顿了顿,见邱莹莹没有任何表示,才继续道:“起初只当是错觉,或自身灵力紊乱。后来接触了一些粗浅的阵法知识,才发现这种感应或许有些用处。那古修洞府的壁刻,更像是一把钥匙,帮晚辈将那些散乱模糊的感觉,串联成一种可以尝试去理解和运用的……方法。只是晚辈无人指点,全靠自己摸索,所以……”
所以驳杂不纯,所以掌控力极差,所以稍有不慎便会引动反噬。
邱莹莹听明白了。这是一种罕见的天生灵觉,或者说,是一种特殊的天赋体质。只是未经系统修炼和正确引导,如同幼儿持利刃,不仅无法发挥威力,反而容易伤及自身。
这样的人,万中无一。偏偏还长了这样一张脸。
巧合吗?
邱莹莹移开目光,再次投向浩瀚的星衍盘,以及盘外无垠的天空。天际,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重的铅云,沉沉地压向璇玑山巅。山风变得湿冷而急促,带来暴雨将至的气息。
“你暂且留在客星院。”她终于作出决定,声音在渐起的山风中依旧清晰,“三日后,随队前往北域镇魔渊。”
阿墨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前辈!您……您允许我……”
“非是允你驱动阵图。”邱莹莹冷淡地打断他,“你的方法,或有参考之值。届时,你需将所知所感,尽数道出,供门中长老参详。若所言不虚,玉衡门不会亏待于你。若有不实……”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凛冽的山风更冷。
阿墨却仿佛完全没听出那潜在的警告,只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连连躬身:“是!多谢前辈信任!晚辈定当竭尽全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能参与这等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对他而言已是莫大荣幸,更别说还能得到玉衡门这样的仙道巨擘指点。
邱莹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主殿方向的云雾石径之中。
阿墨独自站在星衍盘边,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望着那深邃如星空般的巨坑,又望向邱莹莹消失的方向,用力握了握拳。
他不知道,就在他看不见的云雾深处,刚刚离去的邱莹莹,并未走远。
她站在一处凸出的孤岩上,罡风吹得她衣袂狂舞,她却一动不动,如同亘古以来就扎根于此的冰雕。
她的右手,再次轻轻抬起,中指上,那枚星纹指环在透过云隙的稀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指环冰冷依旧。
可方才,就在她出手点散星衍盘紊乱涡流的瞬间,当她自身精纯的玉衡星力与星衍盘、与阿墨那微弱而奇特的“韵律”波动短暂接触的刹那——
这枚沉寂了三百年,只在她摩挲时才会微微发热的指环,竟然……极其微弱地,自行跳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被外界的某种频率,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瞬。
虽然那跳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瞬间便恢复了死寂。
但邱莹莹感觉到了。
清清楚楚。
她凝视着指环,冰封的眸底深处,那被强行镇压的风暴,再次无声地、剧烈地翻涌起来。
铅云越来越重,终于,一道刺眼的闪电撕开昏暗的天幕,紧接着,滚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星衍盘光滑的内壁上,砸在青石平台上,砸在璇玑山每一寸土地上,激起迷蒙的水汽,也淹没了孤岩上,那道白衣身影细微的、无人察觉的颤抖。
雨幕如帘,隔断了视线,也隔断了声音。
只有她指尖那枚星纹指环,在雷光的映照下,偶尔闪过一星幽微难辨的光。
仿佛一声叹息,散落在滂沱的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