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司马衍道,“看着那个渔夫结,便想起你教孤打结那日。父皇还能上朝,你还只在东宫伴读,不用日日去式乾殿侍疾。”
他顿了顿。
“想起那时,便觉得日子还没有那么难。”
窗外雪落无声,檐下铁马偶尔被风拂动,叮当一声,复又沉寂。
祖昭望着那片茫茫的雪色,轻声道:“殿下,臣子也常常想起从前。”
“想起什么?”
“想起雍丘突围那夜。”祖昭道,“韩将军背着臣子,从城南豁口杀出去。陈嵩将军带三百人断后,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他顿了顿。
“那时臣子四岁,只记得怕。如今想起来,却只记得火光里那些人的脸。”
司马衍转头看他。
“他们怕不怕?”
“怕。”祖昭道,“可没有人退。”
司马衍沉默良久。
“为何不退?”
祖昭想了想。
“大约是身后有比自己更怕的人。”他轻声道,“父母,妻儿,同袍。”
他看向司马衍。
“殿下,臣子从前不懂。后来渐渐明白,能忍下去,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知道还有人比自己更需要忍。”
司马衍望着他,没有说话。
烛火映在少年太子的眼中,明明灭灭。
良久,他轻声开口。
“孤明白了。”
他没有说明白了什么。祖昭也没有问。
四更梆子响时,祖昭告退。
司马衍送他到殿门口。雪已渐停,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近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祖昭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太子殿下仍立在门槛边,那截麻绳不知何时又捏在了手里。雪光映着他的身形,单薄如一株尚未长成的幼松。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
祖昭收回目光,踏雪而去。
第二日清晨,祖昭入式乾殿复命。
司马绍倚在榻上,精神比前日稍好些。他听祖昭说完东宫夜谈,沉默良久。
“衍儿长大了。”他轻声道。
祖昭垂首不语。
司马绍望着窗外初霁的雪光,忽然道:“朕昨日梦见洛水。”
祖昭抬眼。
“梦里那条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司马绍声音很轻,“宣王站在水边,背对着朕。朕想问他,当年发那个誓,后悔么。”
他顿了顿。
“还未走近,梦便醒了。”
殿中静了片刻。
司马绍收回目光,看向祖昭。
“你替朕记着。”他道,“待衍儿未来收复中原,替朕去洛水边看看。”
祖昭喉头发紧,低声道:“臣子遵旨。”
窗外雪光映在年轻帝王的面容上,将那越来越淡的血色照得分明。他靠在凭几上,阖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祖昭跪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望着那张睡去的面容,忽然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洛水清过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