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昭怔了怔。
“怕司马氏的江山,会断在朕或衍儿手里。”司马绍没有看他,像在自言自语,“怕后世史书写朕,写朕明知祖宗罪孽,却无力匡正。怕你这样的人,将来回头看朕,会觉得朕也是个怯懦之人。”
祖昭开口,声音有些哑:“臣子不会。”
司马绍转头看他。
“臣子父亲临终前说,北伐未完。”祖昭轻声道,“臣子从前以为,他说的是黄河未渡,故土未收。后来臣子想,他或许也在说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朝廷负他,他不怨。可他不愿臣子也活在那样的怨里。”
司马绍静静听着。
“臣子父亲见过宣王种下的因。”祖昭道,“他选择结不一样的果。”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司马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你父亲……比朕通透。”
他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内侍在殿门外轻声道:“陛下,该进药了。”
司马绍没有应。他看着祖昭,忽然问:“衍儿可曾与你提过,他想去京口看看?”
祖昭点头。
“待开春,朕安排他去。”司马绍道,“你陪他。”
“臣子遵旨。”
司马绍又沉默片刻,低声道:“朕这一生,大约见不到黄河了。”
祖昭猛然抬眼。
“陛下春秋正盛……”
“朕知道。”司马绍打断他,语气平和,“朕只是说,若朕见不到,你和衍儿去见。”
他顿了顿。
“替朕看看,黄河清未。”
祖昭跪在榻边,低着头,良久没有动。
暮色中,式乾殿的烛火一盏盏亮起。窗棂上的雪光渐渐淡去,融成檐角滴落的细水声。
他听见榻上传来轻浅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
陛下睡着了。
祖昭轻轻起身,替他掖好薄毯,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宫道上积雪半融,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东宫方向,有人提着灯正往这边来。那灯火在暮色中一跳一跳,走得有些急。
近了,才看清是太子身边的近侍。
“小公子。”近侍气喘吁吁,“殿下请您过去。”
祖昭心头一紧:“何事?”
近侍压低声音:“殿下今日听老翰林讲史,讲到高贵乡公,问了好些话。晚膳也没用,一个人坐在殿里,谁劝都不应。”
祖昭望向东宫。
那里的灯火已经亮起,隔着重重宫阙,看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踏着半融的雪,往东宫走去。
身后,式乾殿的窗棂透出昏黄烛光,映着榻上熟睡的人影,单薄如一剪纸。
檐下铁马被夜风拂动,叮当,叮当,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