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与彭祖记忆中已大不相同。
原本荒芜的山谷,此刻已建起数十座简陋但整齐的木屋。屋前开垦出片片药圃,种着各种珍稀草药;屋后是训练场,数十名巫剑门弟子正在练剑——不是完整的巫剑十三式,而是经过简化的、更适合山地游击的“短刃十三式”。动作干脆利落,杀气内敛,显然已得精髓。
更远处,溪流旁架起了水车,带动着石磨在转动;林间有猿猴穿梭,背负着竹篓,似乎在运送物资;甚至还能看到几头驯化的野山羊,在草地上悠闲吃草。
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但彭祖注意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恸和隐忍的愤怒。他们练剑时格外狠厉,开荒时格外拼命,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都发泄在手中的剑、手中的锄头上。
谷中央最大的木屋前,竖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杆顶悬挂着一面残破的旗帜——那是庸国的国旗,此刻已被血与火熏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声声无声的呜咽。
石瑶就站在旗下。
她背对着彭祖的方向,一身素白麻衣,白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正在低头查看手中的竹简。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在地上投出一道坚挺如竹的影子。
仅仅三个月,这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彭祖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许久,他轻轻开口:“瑶儿。”
石瑶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身,手中竹简“啪”地掉在地上。
当她看到那个站在阳光下、枯瘦如柴却脊梁笔挺的老人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父亲——!”她飞奔而来,扑进彭祖怀中,放声大哭。
哭声悲恸,压抑了三个月的悲伤、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彭祖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也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好了……好了……为父……回来了……”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温柔。
周围的巫剑门弟子、山民、甚至猿猴,都默默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红着眼眶,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父女。
许久,石瑶终于止住哭声,抬头看着彭祖,又哭又笑:“父亲……您真的……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以为您……”
“以为我死了?”彭祖苦笑,“我也以为我死了。但……阎王爷不收,说我尘缘未了,让我回来……收拾烂摊子。”
他看向那面残破的国旗,眼中寒光一闪:“这摊子……确实够烂。”
石瑶擦干眼泪,搀扶彭祖走进木屋。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桌、几张木凳、一个简陋的书架。桌上摊开着地图、竹简、算筹,还有几枚青铜碎片——正是从断龙台附近收集到的。
彭祖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物品,最后落在地图上。
那是一幅精细的张家界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数十个红点,旁边都有小字注释:粮仓、药圃、哨岗、密道、水源……
“这是……”彭祖抬头。
“是女儿这三个月绘制的。”石瑶低声道,“按照父亲当年的教导——‘未算胜,先算败;未虑进,先虑退’。既然决定蛰伏,就要把根基扎牢。迷雾山谷易守难攻,且有地下暗河通往外界,是绝佳的藏身之地。我已将幸存的三百二十七人分为四队:一队开荒种粮,二队采药制药,三队训练武艺,四队……负责打探外界消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与商都为质的烈哥,保持联络。”
彭祖眼睛一亮:“烈儿有消息?”
“有。”石瑶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小小的帛书,“这是三日前,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
彭祖展开帛书。
字迹是彭烈的,很工整,但笔画间透着隐忍的力量:
“父、瑶妹安好。儿已抵商都,暂居‘质子馆’。商王尚未召见,但每日有大夫前来‘教导礼仪’。馆中另有七国质子,皆战败国所遣,处境相类。商朝内部,武丁虽雄才,然宗室、贵族、诸侯间暗斗不休。东方夷族屡叛,西岐周人渐强,商廷已有‘四顾不暇’之象。儿在此,当谨言慎行,暗中观察,寻觅可乘之机。勿念。”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眼睛图腾——这是巫彭氏密语的记号,意为“一切按计划进行”。
彭祖看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将帛书放在桌上,手指轻点那几句:“东方夷族屡叛,西岐周人渐强,商廷已有‘四顾不暇’之象。”
“父亲,您的意思是……”石瑶疑惑。
“商朝……气数将尽了。”彭祖眼中闪过深邃的光,“武丁虽是一代雄主,但他年事已高,且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怨渐起。更关键的是——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以为可以永远压服四方,骄傲到……看不到真正的威胁,正在他眼皮底下成长。”
他指向地图上的西方:“西岐周人,姬姓,本为商朝附属。但近年来,周文王姬昌广施仁政,招贤纳士,已有‘天下归心’之势。更重要的是……周人与鬼谷,似乎走得很近。”
“鬼谷?”石瑶脸色一变,“王诩……没死?”
“那种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彭祖冷笑,“断龙台爆炸时,他虽重伤,但肯定逃了。如今三个月过去,他定然已在暗中活动。而周人……很可能就是他选中的下一个‘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谷中忙碌的景象:“瑶儿,你做得很好。这三个月,你稳住了局面,扎下了根基。但现在……我们需要调整计划。”
“调整?”
“嗯。”彭祖转身,眼中燃烧着某种石瑶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原本,为父的计划是‘隐忍十年,待机而动’。但现在看来……十年太久了。商朝内忧外患,周人蠢蠢欲动,天下大变……可能就在这三五年间。”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敲在那卷商朝盟书上:“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我们要……主动布局。”
“如何布局?”
“第一,加强训练。”彭祖沉声道,“巫剑十三式太过繁复,不适合大规模传授。你简化的‘短刃十三式’很好,要继续完善,让每一个巫剑门弟子,甚至每一个山谷中的青壮,都能在三个月内掌握基础。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训练出一支五百人的‘山地劲旅’。”
“第二,广积粮草。”他指向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迷雾山谷虽好,但面积有限,产出不足。你要派人暗中联络张家界各处的山民、猎户、药农,以贸易为名,暗中收购粮食、药材、铁器。钱不够,就用巫药、兽皮去换。我们要储备足够千人吃三年的粮草。”
“第三……”彭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派人秘密前往西岐。”
石瑶一惊:“父亲,您是要……”
“不是投靠,是观察。”彭祖缓缓道,“周人若真如烈儿所说‘渐强’,且与鬼谷有染,那他们很可能……是商朝下一个征伐目标,也是我们……下一个机会。”
他看向石瑶,一字一顿:“记住,庸国虽败,但脊梁不能断。我们臣服,是不得已;我们纳贡,是权宜之计。但我们的心,永远向着自由,向着……复国的那一天。”
石瑶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女儿明白!”
第82章 彭祖醒时闻盟讯 捶胸顿足悲社稷-->>(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