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沙发上那个重伤濒临崩溃的少年……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也困住了她身边这个,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为了她一次次踏入险境的少年。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水,很快烧开了。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叶挽秋回过神来,连忙关火。她找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大半杯滚烫的开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回客厅。
林见深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似乎比刚才松了一点点,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冷汗也依旧在不断渗出。
叶挽秋将水杯放在沙发旁边的矮几上,然后,再次蹲下身,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林见深?水……水烧好了,你喝一点,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
林见深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疼痛和疲惫,而布满了血丝,显得有些涣散,有些空茫。但在那空茫的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凝聚。他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又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像是错觉。
叶挽秋心中一喜,连忙伸手,想去扶他坐起来一点,好方便喝水。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林见深的身体,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然后,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撑着沙发扶手,极其缓慢地,自己坐直了些。动作艰难,每一下都牵扯着伤痛,让他额角的冷汗又多了一层,但他没有让她帮忙。
叶挽秋的手僵在半空,然后,默默地收了回来。她端起矮几上的水杯,递到他面前。
林见深伸出左手,接过了水杯。他的手指,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着,几乎握不稳杯子。叶挽秋的心,又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只是紧张地看着他,看着他用颤抖的手,将水杯凑到唇边,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啜饮着温热的白水。
他喝得很慢,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下下滚动着。温热的水流,似乎稍稍缓解了他喉咙的干涩和身体内部的灼烧感。他喝了几口,便停了下来,将水杯递还给叶挽秋。
叶挽秋接过杯子,放在矮几上,看着他依旧苍白疲惫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的腿,还有手……是不是疼得很厉害?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吗?”
林见深缓缓靠回沙发背,重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答她关于疼痛的问题,只是用那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低声说:“不用。死不了。”
“死不了”三个字,他说得极其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叶挽秋的心上。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哽咽冲出口。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不会……”
“不关你的事。”林见深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冷酷的决绝,“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然后,缓缓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沈清歌的话,你不要全信,但……也不要完全不当回事。”
沈清歌的话?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那些关于“像她”、“不肯放过”、“害死沈清”的血泪指控?
“她……她说的‘她’,是谁?沈清吗?还是……”叶挽秋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林见深没有睁眼,只是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几不可查地,抿得更紧了些。良久,他才用那种近乎气音的、极其疲惫的声音,缓缓说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有些过去,挖出来,只会让更多人……不得安宁。”
他不再说话了,仿佛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仿佛,已经说完了所有他能说、或者说,他愿意说的话。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叶挽秋蹲在沙发边,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紧蹙、被痛苦和疲惫笼罩的苍白脸庞,心中翻涌着无数的问题,无数的恐惧,无数的担忧,却也涌起一股奇异的、近乎悲壮的暖流。
他为了她,伤痕累累,却告诉她“不关你的事”。他警告她沈清歌的话不能全信,却又不肯告诉她全部的真相。他将自己封闭在那层冰冷的、坚硬的壳里,独自承受着一切,却依旧在黑暗中,沉默地,为她划出了一道模糊的、可能并不安全的界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再次起身,走到厨房,用凉水浸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拧得半干,然后走回来,轻轻地将那微凉的毛巾,敷在了他滚烫的、布满冷汗的额头上。
林见深的身体,在毛巾触及额头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似乎,又松开了那么一丝丝。
叶挽秋没有再打扰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臂环抱着自己,目光,却始终无法从他苍白的脸上移开。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夜色,深沉如墨。
在这间昏暗、寂静、充满了伤痛和秘密的囚笼里,他们一个在沙发上忍受着剧痛和疲惫的煎熬,一个在地板上无声地陪伴和守护。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没有任何外人(沈冰已经离开,哑姑不知所踪)的、单独相处的夜晚。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只有沉重的呼吸,窗外的雨声,和那无声流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冰冷的空气里,缓慢地发酵。
阳台外的夜色,被雨水洗刷得模糊不清。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仿佛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而他们的世界,此刻,只有这间小小的、昏暗的客厅,和彼此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她的心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为他的伤痛,为这未知的恐惧,也为这黑暗中,唯一可触的、冰冷而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