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假象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每个人都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期待着沈冰的返回,或者……担忧着沈清歌的情况。也有人,用更加隐蔽、更加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沉默坐在角落里的林见深和叶挽秋。林见深那苍白的脸色、微跛的腿,叶挽秋那惊魂未定、强作镇定的神情,以及她身上那件与茶会氛围既契合又隐隐透出倔强的墨绿色丝绒裙,都成了无声的、充满悬念的注脚。
叶挽秋强迫自己端起茶杯,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她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也能感觉到身边林见深那沉默却紧绷的姿态。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主位上,那个正与陈老谈笑风生、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儒雅男人。
沈世昌。
这个她应该称之为“仇人”或至少是“危险源头”的男人,此刻表现得如此平静,如此……无害。但正是这种平静和无害,让她感到更加深沉的恐惧。他就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丛林最深处的、优雅而危险的猛兽,你永远不知道,他温和的笑容之下,藏着怎样锋利的獠牙,和多么冷酷的算计。
他将沈清歌那血淋淋的指控,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喝多了”。他将林见深折断沈冰手腕的暴力冲突,定义为“误会”。他让一切重新回到“茶会”的轨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这可能吗?
沈清歌那些话,像一把钥匙,已经打开了一扇通往无尽黑暗和血腥往事的大门。门后的东西,已经被在场所有人(至少是部分人)隐约窥见。沈冰的手腕,林见深的攻击,都标志着那层脆弱的、维持着表面和平的薄冰,已经彻底碎裂。
沈世昌此刻的平静,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最深沉、也最危险的宁静。他在等什么?在计算什么?还是在……享受这种将所有人、所有秘密、所有生死,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时间,在一种极度诡异、极度紧绷的、名为“假装一切正常”的氛围中,缓慢地爬行。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连绵不绝,敲打着屋檐,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声响。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茶室的小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沈冰回来了。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裤装(款式与之前那套略有不同),右手手腕处,被专业的医用绷带和夹板固定、包扎得严严实实,吊在胸前。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许,但依旧苍白,嘴唇紧抿,没有任何表情。那只完好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她走进茶室,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主位的沈世昌身上,微微欠身。
“三爷,陈医生看过了,腕骨轻微骨裂,已经处理好了,没有大碍。”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稳,仿佛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
“嗯,没事就好。”沈世昌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吊着的右手腕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和,“辛苦了,坐下休息吧。”
“是。”沈冰应了一声,走到了沈世昌身后侧方,那个她惯常站立的位置,垂手肃立。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再次开始无声地扫视全场,尤其是在林见深和叶挽秋身上,多停留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瞬。那目光,冰冷,锐利,但之前那种淬毒的杀意,已经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仿佛要将一切细节都刻入灵魂的审视所取代。
沈冰的回归,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茶室里的气氛,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更加微妙和紧绷。她那只吊着的、包扎严实的手腕,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回廊里发生的、绝非“误会”的暴力冲突。而她此刻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姿态,则更加衬托出沈世昌那深不可测的掌控力。
主人到场,心腹回归,伤者包扎,冲突“平息”。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并未过去,只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捺,暂时收拢在了这间名为“听雨轩”的、华丽而危险的囚笼之内。而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这被压抑的风暴,都可能因为某个微小的火星,而再次、更加猛烈地爆发。
而那个点燃火星的人,或许,就是此刻正沉默地坐在角落,脸色苍白,眼神深不见底,刚刚折断过沈冰手腕的——林见深。
也或许,是那个惊魂未定,却因为沈清歌的指控和沈世昌的“平静”,而开始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身处境、内心某种冰冷决绝正在缓慢成型的——叶挽秋。
沈世昌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最后,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林见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的茶杯上。
“林少爷,”沈世昌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依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茶凉了,我让人给你换一杯热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缓缓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整个茶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毕竟,接下来,我们还有很长的‘夜’,要熬。也有很多的‘话’,要‘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