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清晰了一瞬。她知道,此刻没有别的选择。沈世昌已经“请”了,他们不能违逆,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违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抚着嘴角的手,挺直了因为恐惧和不适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开了发软的双腿。
林见深在她迈步的同时,也动了。他没有再去牵她的手,只是走在她身侧,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那姿态,既是一种无声的保护,也是一种刻意的、不显亲密的“同行”。他的左腿依旧微跛,脸色依旧苍白,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两人一前一后(实际上是并肩,但林见深微微靠前半步),跟着沈世昌的背影,重新走向那扇透出昏黄光亮、仿佛巨兽之口的茶室小门。
在经过依旧蜷缩在地上、仿佛被遗忘的沈清歌身边时,叶挽秋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曾经温婉知性、此刻却狼狈不堪、深陷无边恐惧和痛苦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同情,有惊骇,有对“沈清”之死真相的恐惧,也有对她刚才那些指控带来的、对自己身世更深的不安。但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敢停留。
沈清歌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经过,身体猛地又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死死地抱着自己,将脸埋得更深,没有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不断颤抖的、单薄的肩膀,泄露着她内心无边的惊涛骇浪。
叶挽秋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林见深和前方沈世昌的背影。
重新踏入茶室。
室内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加凝滞、更加沉闷。茶香、檀香、点心甜香,混合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若无的酒气,以及一种更加隐晦的、名为“窥探”和“不安”的气息。所有的交谈声,在他们踏入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再次低了下去,近乎死寂。
茶室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王骏和他的同伴不见了,大概是扶去“休息”了。赵老板、陈老,以及其他几位年长的宾客,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凝重和惊疑不定。他们看着沈世昌平静地踱步进来,看着林见深和叶挽秋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身上尚未完全干透的、带着雨水湿痕的衣物(尤其是林见深那明显更加苍白的脸色和微跛的腿),又联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的回廊方向的争执、尖叫,以及沈冰匆匆离去时那只明显不对劲的手腕……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没有人敢轻易开口询问。
沈世昌仿佛对茶室内这诡异的气氛毫无所觉。他径直走回自己的主位,从容坐下。立刻有侍者上前,为他重新斟上一杯热茶。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脸上露出享受茶香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出去散了个步,欣赏了一下雨景。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平和地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了刚刚走进来、站在门口附近、显得有些无措的林见深和叶挽秋身上。
“林少爷,叶小姐,别站着,坐。”沈世昌指了指茶室靠里的、离主位稍远、但视野相对开阔的两个空位——那原本是给沈冰和沈清歌预留的位置,此刻沈冰离席,沈清歌……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
林见深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视了一遍茶室内的环境和众人,确认没有明显的、即时的威胁后,才微微侧身,对叶挽秋示意了一下。叶挽秋会意,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走到其中一个空位前,缓缓坐下。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在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银色的高跟鞋,在她脚边,反射着冰冷的光。
林见深则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他的坐姿依旧挺直,但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向叶挽秋的方向倾斜,形成了一个隐约的保护姿态。他端起面前侍者刚斟上的、已经微温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有限的暖意,目光低垂,仿佛在专心研究杯中茶叶沉浮的姿态。
沈世昌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那温和的弧度,似乎几不可查地,加深了一丝,但转瞬即逝。他没有再关注他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赵老板和陈老等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闲适和平和,仿佛刚才回廊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切,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陈老,刚才我们聊到哪儿了?”沈世昌微笑着问,“哦,对了,是说到您收藏的那幅明代的《西山访友图》?听说上面的题跋,涉及几位云城先贤的雅集,其中似乎就有我们沈家的一位远祖?”
陈老显然没想到沈世昌会在这个时候,将话题如此自然地引回到之前的、看似风雅的闲聊上。他愣了一下,才连忙接话:“啊,是,是的,沈先生好记性。那幅画上的题跋,确实提到了嘉靖年间,云城几位文人墨客在西山的一次雅集,其中一位‘沈公明远’,据考,很可能就是沈氏家谱上记载的、万历朝那位曾任工部主事的沈……”
话题,就这样,被沈世昌强行拉回到了“安全”的、属于历史掌故和风雅趣闻的轨道上。赵老板等人虽然心中疑窦丛生,惊魂未定,但见沈世昌如此姿态,也只得按下满腹疑问,顺着他的话题,小心翼翼地接话,试图重新营造出一种“茶会”应有的、松弛而高雅的假象。
第120章 主人到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