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怀里扭来扭去,小手还不安分地抓着左观澜的胡须,扯了扯,觉得好玩,又扯了扯。左观澜疼得皱了皱眉,却舍不得呵斥,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声音依旧温柔:“慢些,别扯疼了爹。”
“棠儿真乖,再念一遍,书……”左观澜抓着孩子的小手,不让他扯胡须,又把纸片举到孩子面前,再次轻轻念着,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看着孩子的目光,满是宠溺和欣慰。院东侧的谷堆旁,余氏正握着木耙翻晒受潮的谷种。木耙是老木头做的,耙齿磨得光滑,手柄上缠着粗布,那是左观澜怕她握着手滑,特意缠上去的,握着手感正好。谷种是去年秋收的晚稻,颗粒饱满,却因连日春雨受潮,若是不及时翻晒,便会发霉变质,影响来年播种,这可是全家来年的口粮,半点马虎不得。
听到父子俩的动静,手里的木耙顿了一下,耙齿还陷在谷种里,几粒金黄的谷种从耙齿间滑落,落在晒谷席上,发出细微的啪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连忙放下木耙,拍了拍手上的谷糠,谷糠簌簌落下,沾在她的粗布衣裙上,她却顾不上拂去,快步走过来,脚步轻轻的,怕惊着院里的温馨。余氏出身农家,自幼便跟着父母操持家务,嫁入左家后,更是勤勤恳恳,家里的柴米油盐、洒扫庭除,样样打理得妥妥帖帖,连晒谷的谷席都铺得平平整整,谷种晒得匀匀的,没有半点杂乱。她虽不识字,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平日里哄孩子睡觉时,常讲些孔融让梨、黄香温席的小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左观澜教她的,她记在心里,再用通俗的乡音讲给孩子听,潜移默化间滋养着孩子的心智。
她穿一身素色粗布衣裙,乌黑的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着,那木簪是她陪嫁之物,虽不名贵,却被她擦拭得光亮。裙摆上沾着些许金黄的谷粒,走一步,便有几粒谷粒滑落,悄无声息。“相公,棠儿会说话了?”走到父子俩身边,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左宗棠的小脸上,满是温柔。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顶,指尖能感受到柔软细密的胎发,还有头皮微微的暖意。指尖又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擦去一点薄汗,替孩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棠儿,再给娘念一遍,刚才你爹说你会念‘书’字了?”蹲下身,和孩子平视,声音温和软糯,像春日里的暖阳,晒得人心里暖暖的。
左宗棠看着母亲温柔的脸庞,又低头看了看父亲手里的纸片,小嘴巴动了动,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刚才的发音。然后张了张嘴巴,再次发出“书……”的音节,这次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尾音还带着一点小小的上扬,像是在向母亲邀功。念完,还拍了拍小手,小脸上满是得意的模样,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余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唇瓣的温度轻柔而温暖,吻去孩子额头上的薄汗。“我儿真聪明!才三岁就会认字说话了,比你哥哥当年还早呢。”声音里满是欣慰,抬手捏了捏孩子胖乎乎的脸蛋,软乎乎的,捏一下陷下去一个小坑,又很快弹回来。“将来一定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像你爹一样,有学问,受人敬重。”说着,抬头看向左观澜,眼里满是欢喜。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眼里的欣慰却藏不住——这院子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心头肉,如今小儿子这般有灵性,怎能不让他们高兴。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透着寻常农家的幸福。
左宗植今年七岁,正在父亲的私塾里读书,天资聪颖,背书过目不忘,写字也端端正正,平日里颇得左观澜的喜爱。此时他刚上完早课,背着母亲用旧布缝制的书包从西屋私塾走出来——书包是用余氏的旧布裙改的,灰布底色,边角缝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书包里装着几本线装儒家典籍,《三字经》《论语》《孟子》各一本,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毛糙,书皮上写着他的名字“左宗植”,是左观澜手把手教他写的,字迹虽稚嫩却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走出私塾,先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早课背书背得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青布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理了理自己的青布长衫,衣角被风吹得歪了,他扯了扯,把长衫理得整整齐齐,透着少年人的规整。左宗植自小懂事,知道父亲教书不易,母亲操持家务辛苦,平日里除了认真读书,还会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扫地、喂鸡、帮着母亲择菜,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对待弟弟左宗棠,更是格外疼爱,有好吃的先给弟弟,有好玩的先让弟弟,若是有邻里孩童欺负弟弟,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护着。
听到母亲的话,左宗植的脚步加快,快步走到院子里,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活泼,眼睛亮晶晶的,朝着母亲和父亲的方向跑过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娘,弟弟会说话了?我也要听!”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稚气,又透着几分少年的清朗。跑到近前,特意放慢脚步,怕撞着弟弟,然后站在一旁,弯着腰看坐在父亲膝头的左宗棠,眼里满是好奇和疼爱。他穿着件合身的青色粗布长衫,头发被母亲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小绳束在脑后,眉眼间和弟弟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静稳重。
左观澜把写着“书”字的纸片递给左宗植,笑着说:“你教弟弟再念一遍,刚才他已经能清晰地念出‘书’字了。”他深知兄弟情谊的可贵,自家孩子,就该兄友弟恭、相互扶持,将来在这世间行走,也好有个照应。平日里常教左宗植要照顾弟弟、护着弟弟,做人要宽厚善良,此刻也有意让兄弟俩多些互动,培养彼此的感情。左宗植接过纸片,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指捏着纸片边缘,怕把纸片弄坏了——他知道这是父亲特意给弟弟做的认字纸,磨了边的,是给弟弟专用的,若是弄坏了,弟弟定会伤心。
左宗植蹲在弟弟面前,像个小先生似的,学着父亲平日里教他的模样,身子坐得直直的,用指尖点着字念,神情格外认真,连眉头都微微皱着。“弟弟,这个字念‘书’,就是我们每天读的《三字经》《论语》。”声音清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里面有‘人之初,性本善’,还有孔子的话,教我们要做个好人。你要跟着我念,书……”指尖轻轻点着“书”字的笔画,和父亲一样一笔一划地指,眼神里满是对弟弟的疼爱,还有几分小先生的得意。他平日里在私塾里,是先生最得意的学生,如今能教弟弟认字,心里格外自豪。
左宗棠看着哥哥,小嘴巴跟着动了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的指尖,像是在认真跟着模仿。虽然发音还有些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尾音还有些含糊,却确实在努力学着念“书”字。小身子还在父亲膝头晃着,跟着哥哥的节奏,一点一点的,模样认真又可爱。左宗植见弟弟在认真模仿,高兴地拍着手,脸上满是成就感,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弟弟真厉害!再念一遍,书……”又念了一遍,指尖在笔画上点得更慢了,方便弟弟模仿。还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动作轻轻的,怕弄疼了弟弟,像个真正的小先生,耐心又温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竹篮碰撞的轻微声响,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乡邻王阿婆提着一个竹篮走了进来。王阿婆今年六十多岁,头发半黑半白,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旧木簪固定着——木簪的头已经磨秃了,却依旧光亮,那是她嫁入王家时的陪嫁,戴了四十多年,舍不得换。她穿件深色粗布衣裙,袖口磨得发亮,布纹都磨平了,裤脚沾着点泥土,是从自家院子走来时沾的,透着乡野的质朴。王阿婆的丈夫早逝,独自一人拉扯着儿子长大,如今儿子成家立业,她便帮着照看孙儿,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爱串个门,和邻里聊聊天,左家是她常来的地方,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格外亲近。
竹篮是细竹篾编的,篮沿缠了圈蓝布,防止竹篾划伤手,那蓝布是她孙媳妇给的,虽有些褪色,却很结实。竹篮里装着自家腌的萝卜干,用粗布包着,还带着淡淡的盐香和酱香,顺着竹篮缝隙飘出来,在风里散着,格外诱人。她是来给左家送酱菜的,两家住得近,隔了两三户人家,平日里往来频繁——谁家有红白喜事、农忙农闲,都会互相帮衬。左家晒谷忙了,她便来搭把手;她家腌了酱菜,也会送些给左家尝尝鲜;余氏生左宗棠时,她更是守在床边,忙前忙后,比自家添丁还高兴。
“观澜媳妇,忙着呢?”走进院子,目光一扫,看到左家一家人围着左宗棠,脸上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把竹篮提在手里,脚步放慢,走到谷堆旁,轻轻放在石桌上,怕篮里的萝卜干洒出来。“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语气里满是好奇,又带着乡邻间的热络。她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温温和和的,透着亲切。平日里她常来左家串门,看着左宗棠从襁褓里的娃娃长到三岁,对这孩子十分喜爱。每次来,都会给孩子带点小零食——几颗糖,或者一块糕,孩子见了她,也会咿咿呀呀地喊阿婆,模样憨得可爱。
余氏连忙迎上去,接过王阿婆手里的竹篮,顺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竹篮落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咚声。抬手扶了扶王阿婆的胳膊,怕老人走得急摔着,语气热络:“阿婆来了,快坐。刚晒完谷,正歇着呢。”笑着指了指左观澜膝头的左宗棠,“是好事,刚才棠儿会说话了,还会念‘书’字了,我们正高兴呢。”王阿婆走到左观澜身边,俯身看着他膝头的左宗棠,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眼睛都睁大了些,嘴巴微微张着:“哎哟,棠儿才三岁吧?这么小的娃娃,就会说话认字了?真是少见啊!”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担忧拍了拍左宗棠的小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观澜呐,不是阿婆多嘴,娃娃才三岁,正是满地撒欢的年纪,骨头嫩得很。这么早教他认字说话,会不会太急了?万一累着孩子,伤了脑子,可就得不偿失了。”说着,叹了口气,“我家那孙儿,四岁才会完整说一句话,现在不也好好的,能帮着家里放牛了。”
左观澜闻言,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左宗棠的头,耐心解释道:“阿婆,您的心意我们懂,知道您是为棠儿好。”对着老人素来十分敬重,乡邻间的情谊,本就是这般相互牵挂、相互提醒。“不过孩童启蒙,不在早晚,而在熏染和兴趣。就像咱湘阴的稻田,开春早早浇上清水、松松土,秧苗才能扎根稳、长得壮实。”用乡邻熟悉的庄稼作比,通俗易懂,“您看,我用的都是私塾学生的旧课业纸,裁成小块后,又用砂纸把边缘磨圆了,怕划伤他。字也写得大,笔画简单,每天就教他念几遍,他愿意学就多教两句,不愿意学就不勉强。刚才他念出‘书’字,也是自己好奇跟着学的,顺了他的性子而已。”
王阿婆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捋着自己的花白头发:“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孩子该多玩玩。”话虽如此,语气里的担忧已经少了许多。她看着左宗棠,孩子的眼里没有半点厌烦,反倒满是好奇,小手还在无意识地摸着那张写着“书”字的纸片,倒真不像是被逼着学的。左观澜把写着“书”字的纸片轻轻折了一下,递到王阿婆手里:“阿婆,您拿着试试,让棠儿认认,看他是不是真有兴趣。”
王阿婆半信半疑地接过纸片,手指捏着纸片边缘——纸片在她粗糙的手里,显得格外小巧。她的手指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指关节有些
第011章:嘉庆十九雨教书-->>(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