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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嘉庆十九雨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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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庆十九年(1814年)2月19日,雨水,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樟树镇)左观澜家宅院(左观澜教三岁幼子左宗棠学认“书”字,余氏、左宗植在侧照料陪伴)。

    檐角雨珠还在零星坠着,嗒嗒砸在阶前青石板上,溅起细小花沫,混着院角樟树的新香,漫进这方农家小院。连夜春雨刚歇,天地间裹着化不开的润意,沾了水汽的风扫过宅院,软乎乎蹭在脸上,最后一点寒意也悄悄散了。土坯墙根的青苔吸足了雨,一丛丛挤着叠着,泛着油亮的墨绿,砖缝里的细苔也润得发亮,像谁用淡墨在墙角悄悄晕了几笔,沾着春露,鲜活得能掐出水来。前院晒谷场积着浅浅水洼,汪着的水映着天边棉絮似的薄云,云影软趴趴贴在水纹里,风一吹就碎,一圈圈细浪漾开,撞在青石板边又轻轻缩回去。新翻泥土的腥气、樟树嫩芽的清苦、菜畦里青菜的嫩气,一股脑儿在院里漫着,吸一口,满鼻子都是江南春日的清润。

    场边老樟树抽了新叶,嫩黄绿的小叶片缀在虬曲枝桠上,挨挨挤挤像挂了一树细碎铜钱,风一吹就晃。叶尖藏的雨滴偶尔滑落,嗒一声砸在石板上,水珠弹开又落回,顺着纹路慢慢蜿蜒,聚成细流,悄没声汇入场角排水沟。沟水浅浅,淌过石板缝隙叮咚响,混着枝头鸟雀的叽叽喳喳,成了院里最软的背景音。这棵老樟是左家祖上栽种的,树龄已过百年,枝桠伸展如伞,夏日能遮去大半个晒谷场的烈日,冬日又能挡些寒风,左家几代人都靠着它纳凉避寒,树下的青石板凳,更是见证了一辈辈人的烟火日常——春时晒种、夏日常坐、秋时堆谷、冬时晒衣,凳面上的凹痕,都是岁月磨出的烟火印记。

    左观澜坐在场边青石板凳上,石凳被年月磨得光滑温润,凳面还留着去年秋收的谷壳印痕,指尖一抹,能摸到浅浅的颗粒感,糙糙的,裹着烟火气。他刚帮妻子余氏翻晒受潮的谷种,手上沾着泥土的微凉,指缝嵌着几粒细泥,抬手蹭额头时,眉骨便留了道淡印。他微微垂眸,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粗纸片,目光软得像院中的春风。身为湘阴当地小有名气的秀才,左观澜虽未考取更高功名,却深谙启蒙之道,自家西屋开的私塾,收了邻里十余个孩童授课,平日里对学生严苛,背书背不出便罚站檐下,写字歪斜便责令重写,砚台磨得不清亮也要训斥,可这份严厉,却从未落在家里的孩子身上。

    身上那件半旧青布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结实的筋骨,衫角沾着点水渍——是方才蹲在谷堆旁溅的,晕开一小片淡痕。长衫的布面已有些发脆,领口缝着一圈旧布补丁,那是余氏用他早年旧衣拆下来的布料缝补的,针脚细密,不细看竟难察觉。手里捏的粗纸片,是用私塾学生用过的旧课业纸裁的,边缘特意用细砂纸磨了三遍,磨得圆润光滑,怕划着幼子娇嫩的小手。纸片捏在手里软软的,带着草木纸的粗糙触感,混着淡淡的墨香。每张纸片上都用毛笔写着一个字,墨色浓淡不一,是挤着课余时间断断续续写的——清晨学生背书时,他趁间隙写两张;午后学生练字时,他又抽空添几个;有时夜里哄睡孩子,就着油灯微光再补几笔,有的墨色深黑,是刚磨的新墨;有的淡些,是墨汁快干时补的。最上面那张“书”字,笔画刻意写得粗大饱满,起笔收锋都带着几分稚拙的迁就,撇捺放得宽宽的,就为了方便幼童辨认,墨香清浅,混着纸的草木气,飘在鼻尖,不浓,却清透。

    左观澜抬眼望向院角的竹编摇篮,对着私塾学生的严厉尽数褪去,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温和。抬手轻轻掸了掸纸片上的浮尘,指尖在“书”字笔画上轻抚过,确认纸边没有磨漏,才朝着摇篮招手,声音放得极柔,像春雨落在青青禾苗上,轻得怕惊着怀里的嫩芽。“棠儿,过来,看爹手里的字。”声音压得低,裹着湘阴乡音特有的婉转,尾音轻轻扬着。他唤的“棠儿”,是小儿子左宗棠,乳名棠儿,此时刚满三岁。左家共育有三子,长子左宗棫早夭,次子左宗植七岁,已在私塾读书,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是左观澜的骄傲,而这小儿子左宗棠,自出生便显露出几分执拗性子,虽说话稍晚,却对周遭事物格外好奇,一双黑亮的眸子,总爱盯着院里的草木、天上的流云,或是父亲写字的笔尖,久久不肯移开。

    院角的竹编摇篮支在老樟树树荫下,是余氏亲手编的。去年冬天农闲时,余氏从后山砍了细竹,削去竹节,放在温水里泡了三日,待竹篾变软,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细麻绳固定着编了整整三日,竹篾磨得光滑无刺,篮沿还缠了圈粗棉布,怕硌着孩子娇嫩的肌肤。摇篮旁摆着个小小的布老虎,是去年过年时余氏缝的,黄布做身,黑布绣纹,耳朵已经被孩子揪得有些歪,身上沾着点泥土,却是孩子最爱的玩物。三岁的左宗棠正扶着篮沿站着,小小的身子晃悠悠的,脚底下垫着块粗布垫——那是余氏用旧衣物拆洗后缝的,吸潮又防滑,偏透着股不肯安分的劲儿。

    他穿件浅蓝色粗布夹袄,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是余氏去年冬天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得像蛛网。可孩子长势太快,才半载功夫,袄子袖口就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腕上还沾着点泥土——是方才用小手抠摇篮旁的泥土捏的,泥点干了贴在皮肤上,像颗小小的黑痣,透着孩童的野趣。小短腿在摇篮里晃着,脚尖偶尔踮一下,身子便跟着晃一晃,却不肯乖乖扶着篮沿稳一稳,反倒伸着小手去够枝头垂下来的樟树叶,指尖差一点就碰到叶片,身子猛地一歪,又赶紧攥紧篮沿稳住,小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反倒咧着嘴,露出几颗刚冒尖的小白牙,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板上,又弹回来,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格外悦耳。

    听到父亲的声音,左宗棠倏地转过身,小脸上满是好奇,黑亮的眸子浸着湘江水似的澄澈,眼仁里映着院里的青瓦、绿树,还有父亲站在青石板旁的身影。眸子转了转,很快落在父亲手里的纸片上——那抹黑墨在白纸上格外显眼,一下勾住了孩子的好奇心。他松开抓着篮沿的一只手,朝着左观澜的方向伸了伸,小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发出“啊……啊……”的咿呀声。口水顺着嘴角微微溢出,挂在下巴上晃了晃,又滴在夹袄前襟,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浑然不觉,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反倒把口水蹭得满脸都是,还沾了点泥土,成了个小花脸,模样憨得可爱。

    扶着篮沿慢慢挪着小步子,想从摇篮里下来。脚底下刚沾地,身子就晃了一下,赶紧又攥紧篮沿稳了稳,再试探着迈着还不算稳的步子,摇摇晃晃走向父亲。步子迈得小小的,左摇右晃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走两步就停一下,小手还下意识地伸着保持平衡,怕摔着。脚上的小布鞋是余氏一针一线纳的,鞋底缀着细密的针脚,鞋头绣着个小小的“福”字,已经被孩子穿得软乎乎的,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只偶尔脚尖碰到石板纹路,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走两步,他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这双脚怎么才能走得更稳,那认真模样,透着股小小的执拗——这份执拗,日后成了他攻坚克难的利器,此刻却只是孩童学步时的天真模样。

    走到父亲面前,他仰着小脸,下巴抬得高高的,露出细细的脖子,小身子还微微晃着。伸手抓住左观澜的衣角,把粗布长衫攥出几道褶皱,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急着去抓父亲手里的纸片。小手张开,手指胖胖的,指尖圆圆的,还沾着点泥土,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渴望。小嘴巴张着,咿呀声更响了,像是在跟父亲讨东西。抓了两下没抓到,便把脸贴在左观澜的腿上蹭了蹭,撒娇似的哼唧两声,小手还在父亲腿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催促:快把纸片给我。那软乎乎的模样,看得左观澜心头一暖,连指缝里的泥土都觉得亲切。他想起自己幼时,父亲也是这样,拿着字卡教他认字,只是那时父亲严苛,远没有自己这般温和,可那份对文字的敬畏与喜爱,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左观澜连忙蹲下身,膝盖碰到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咚声,却浑然不觉。只把写着“书”字的纸片轻轻递到孩子眼前,离孩子小脸只有半尺远,怕太近了伤着眼睛。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轻轻点着字的笔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棠儿,看这个字,念‘书’。”声音柔缓,指尖在“书”字的横画处轻点着,“就是爹平时教学生读的本子,里面有好多字,还有好听的故事。”一边说,一边把纸片举到孩子视线平齐的高度,纸片微微晃着,映着孩子的眸子,“能教我们怎么做人,怎么做事,像村里的老族长那样,明事理,辨是非。”怕孩子听不懂,又慢慢念了一遍,“书……”声音拖得稍长,带着清晰的韵律,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吐字,方便孩子模仿。念完,又用指尖一笔一划地指着,“你看,这是横,这是撇,这是捺,合起来就是‘书’字。”语气里满是耐心,没有半分急躁,平日里对学生的呵斥,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为人父的温柔。

    左宗棠的目光紧紧盯着纸片上的“书”字,小脑袋微微倾斜,像只好奇的小松鼠,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琢磨这黑墨写在白纸上的符号到底是什么。小鼻子轻轻动着,吸着纸片上的墨香和草木气,那墨香里,有松烟的醇厚,还有父亲指尖的温度;那草木气里,有纸张的质朴,还有院里樟树的清香。小嘴巴抿了抿又张了张,发出细碎的咿呀声,小舌头还悄悄动着,跟着父亲的口型模仿。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片,粗糙的纸页蹭过指尖,带着点涩涩的触感,还有淡淡的墨香。像是被惊了一下,快速缩了回去,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轻轻咬了咬手指,小脸上露出几分新奇,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过了片刻,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字的笔画,指尖在横画上轻轻划过,感受着墨汁在纸上留下的细微凸起——那是毛笔饱蘸墨汁书写后,墨色沉淀的痕迹,带着岁月的厚重。摸了两下,又顺着撇画滑下去,小手指软软的,动作轻得怕把纸片弄坏了。左观澜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念着“书……”,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春雨一样落在孩子耳边,滋润着稚嫩的心田。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樟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左观澜轻轻的念字声。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左宗棠也只是抬眼瞥一下,又很快把目光落回纸片上,那小小的专注模样,格外动人。

    “书……”突然,左宗棠张了张嘴巴,发出一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声音软糯清甜,带着江南孩童特有的温润,尾音还轻轻扬着,沾着未脱的稚气。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左观澜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暖意。左观澜的心头瞬间被暖意填满,像是喝了一碗刚煮好的红糖姜茶,从心口暖到四肢百骸。他从事启蒙教学多年,见过无数孩童启蒙的瞬间,却从未有过这般激动——这是他的小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才三岁,竟能认出字、念出声,怎能不让他欢喜。

    左观澜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孩子的小屁股,一手扶着后背,稳稳地放在自己膝头,手臂紧紧搂着他小小的身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后背,那粗布夹袄下,是孩子温热的小身子,还有均匀的呼吸,难掩心头的激动。“哎!我儿会说‘书’字了!”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声调都比刚才高了些,下巴上的胡茬轻轻蹭过孩子的脸颊,带着轻微的痒意。胡茬有些扎,却蹭得左宗棠咯咯直笑,小身子在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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