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盏立灯,窗上有一盏氛围灯,沙发旁有一盏落地灯,楼梯的转角处、走廊的墙上,甚至连通往厨房那道门框的上方,都单独装着一盏小小的壁灯。
余弦最初以为,这是汉斯家喜欢用小灯营造温馨的气氛,他之前听说,北欧那边好像就流行这种风格。
可他很快就发现不太对劲,这些小灯似乎还承担着别的作用。
汉斯在玄关墙壁上按了一下,厨房门框上那盏小灯闪烁了几下,一个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波尔後,笑着挥了挥手。
波尔给他介绍女主人名叫玛塔,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叫做莉娜,她正在卧室里面玩耍。卧室门没关,余弦看了眼,里面有个女孩坐在地毯上抱着个大大的玩偶。
波尔和汉斯聊了一会,厨房门框上的方形灯忽然又闪了两下,汉斯擡头看见,立刻起身向厨房走去。
原来是玛塔把饭做好了,汉斯和玛塔说了些什麽,然後朝着卧室里走了过去,走到莉娜身旁,蹲下说了几句。
余弦看着卧室里的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小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妈妈在厨房炒菜,一边开着抽油烟机一边大喊着让他去拿酱油。
这个家庭的氛围很温馨,也很尊重彼此,但似乎有点礼貌过度了,像是从来不会大声吵嚷一样。
他没听到房间里的对话,但没过一会,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莉娜在房门口刹住脚,好奇地打量了余弦一眼,然後跑到汉斯身边,趴在他耳朵边说了句什麽。
汉斯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
莉娜转过身,又朝着余弦跑了过来。
她跑到余弦身边,绕过高高的沙发扶手,一直绕到余弦面前才停下来,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什麽。
余弦没听懂,但友好地笑了笑。
「她说,你的头发是黑色的,很好看。」波尔转过头,在旁边替他翻译。「谢谢。」余弦也笑着看向那个小姑娘。
小女孩得到了回应,满意地跑开了,又跑到波尔的面前说着什麽。
看着莉娜的嘴巴一张一合,余弦却突然意识到了什麽,坐在沙发上愣住了。
他回忆着从抵达这个小镇,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事情,他好像发现那股古怪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一家人说话的时候,似乎总是会走到对方身旁或是对面,才会开口。
波尔跟汉斯讲话,汉斯跟玛塔讲话,玛塔跟莉娜讲话,甚至波尔从到这里之後跟自己讲话,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遵循着这个规则。
余弦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什麽原因导致的?这是一种风俗习惯,还是......
这就是那个「修改」所呈现出来的表象?
想到这里,余弦用手指在身前的木桌边缘轻轻叩击,声音不小,但是其他几人都没有留意这边。
他不断调整着自己头朝向的方向,又用手试着挡住耳朵,仔细分辨叩击声的强弱变化。
果然,当他正对着自己敲击的位置时,声音和平时听起来没什麽两样。
可当他擡起手,像一块挡板一样,隔在敲击的位置和自己的耳朵之间时......声音竟然突兀地消失了。
余弦的脑袋嗡的一声,他能确定,声音不是变弱,而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挪开手,那声音又立刻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把手机放到沙发扶手後面,距离明明更近了,但他却什麽都听不见。
余弦用各种方法试了几次,他发现,只要声音传播的路径上有障碍物遮挡,声音就不会遵循衍射的性质绕到障碍物後方。
至於反射......这间屋子里好像从始至终,也没有任何回声和混响。
余弦不可置信地看着这间温馨的客厅。
他终於明白那种无处不在的违和感到底是什麽了......
在这个小镇里,声音的物理传播规律,竟然出现了变化?!
正常来说,声音是一种物体振动产生的机械波,它有着波的共同性质,包括反射、折射、衍射、干涉、共振等等。
但在这里,似乎声音的某些固有性质......消失了?
余弦擡起头,看着这间灯火温暖的客厅。他终於知道,这座小镇为什麽会安静得像一幅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