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悄悄装了个信号嗅探器。只要那部电话开机,我就能锁定陈默当前的位置。”
“什么时候装的?”老鬼问。
“三天前。”陆峥把银杏叶收回本子里,声音很淡,“不是我下令装的。是苏蔓——她在死之前给夏晚星发的那六个字——‘对不起,柜子下。’柜子下不只有备份文件,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她一个月前偷偷在六号码头的配电箱里装了一个微型嗅探器。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对的事。”
所有人都沉默了。马旭东的眼镜反着屏幕的光,他慢慢低下头去,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只能看见他把嘴唇咬得发白。夏晚星攥紧笔杆的手松开来,轻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抖。窗外雷声滚过,雨终于泻下来了。
老鬼转过身,看着陆峥的眼睛。他什么也没说,但陆峥看懂了那个眼神——那是在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三天后。”陆峥拿起桌上的档案,把自己那份装进公文包,“三天后,我把陈默带回来。”
散会后,夏晚星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陆峥。”
他停下来。她快步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样东西。一枚老式铜扣子,光泽已经暗了,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背面刻着一个“星”字和一串极小的编号。
“这是我爸的。他那套旧中山装上扯下来的。每次他出任务,我妈都会在他口袋里放一颗扣子,说要是掉了扣子,就是该回家了。后来他真的没回来,连扣子也没留下。上个月清理遗物,我才发现原来还有最后一颗——他老早换下来收在铁盒里,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留给星星。万一真回不去,让她替我把扣子带在身上。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只会一件事——就是不管被打趴下多少次,都能自己爬起来。告诉她,她也行。’”
她把铜扣子放在他掌心里,合上他的手指。
“三天后你去码头的时候,把这个带上。就当是——我爸也去了。”
陆峥握着那枚铜扣子,扣子的边缘微微硌手,像某种已经磨损但还没断裂的承诺。他想起苏蔓临死前最后见到的人。
是夏晚星。
她是在苏蔓被阿KEN灭口的前一天晚上,单独跟苏蔓见面的。天台上,没有窃听器,没有监视器,只有两个闺蜜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年来的第一句真话。谁也不知道那晚她们说了什么。但第二天苏蔓就死了,第三天陈默便冒了头,第四天柜子下的东西被找到。
“那天晚上在天台,苏蔓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夏晚星低了低头。她的额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遮住了眉毛。
“她说对不起。她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从我们身边拖走。她说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我了,只有一样——一个地址。”她从口袋里摸出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后看了一眼,又原样折回去,塞进他手里,“陈默现在住的地方。不是他公开的那个地址,是他真正在住的那个。她说她从不奢望被原谅,但她希望,我们用得着。”
她把他的手推回他自己胸前,像要把那枚铜扣子和纸条一起按进他皮肤底下。
陆峥抬起眼,看见她下颌微微扬着,没有哭。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扣子和纸条一并放进内衣口袋,跟那片银杏叶搁在一起。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替你爸把它带回来——和他自己一起。”他说。
走廊尽头,老鬼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来,脚步如常地沉稳。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上头印着褪色的红字——“江城第一届档案工作会议纪念”。茶沏得酽苦,热气在冷白色灯光下弯成一道极细的弧。
陆峥同他隔着一整条走廊对视了一眼。老鬼没有举缸,没有说话,连下巴都没有点一下。他只是站在那扇被银杏叶打湿的窗前,端着他那个老掉牙的搪瓷缸,看了一眼陆峥,像看了很多年。
陆峥转过头,不再看他。外面还在下,到处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