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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2章母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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荫路38号。”他说。

    “你在楼下看的那扇窗户。”

    夏晚星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泪。

    是光。

    她们重逢在楼下单元门口。

    陆峥没有跟下去。

    他站在302室的窗边。

    隔着洗到褪色的的确良窗帘,看着夏晚星穿过二十米初冬的冷空气,走向那个站在单元门口的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照片里那件深灰色开衫。

    头发比照片里更白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

    望着自己的女儿。

    二十二年。

    八千零三十七天。

    她每个月寄出一封信,从来没有收到回信。

    她每个月去邮局领一笔汇款,从来没有签收人的留言。

    她每年除夕站在榕荫路38号楼下的法国梧桐边,望着302室黑着的窗户,站到新年钟声响尽。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女儿了。

    她以为女儿恨她。

    她以为那通1987年11月21日的电话是她欠这个家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可是女儿来了。

    站在她面前。

    穿着她寄钱买的那件浅灰羊绒大衣。

    下摆蹭了一道浅浅的灰印。

    没有洗。

    夏晚星站在那里。

    隔着三步。

    隔着二十二年。

    隔着那句她十五岁那年写在日记本扉页、又用涂改液涂了三遍的——

    “妈,你回来吧。”

    老妇人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夏晚星向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

    她伸出手。

    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双握了二十二年笔、二十年针线、八千零三十七天没有握过女儿的手。

    很瘦。

    很凉。

    骨节粗砺。

    虎口有茧。

    是1988年6月3日凌晨,在江城第三人民医院产房里,把这枚六斤二两的婴儿抱进怀里的手。

    老妇人低下头。

    把女儿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很轻。

    像那年她在产房里抱起婴儿时,怕弄疼她。

    “晚星。”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1987年11月19日早上六点,有人来敲门告诉她丈夫跳楼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刚满六岁的儿子,在客厅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离开柳林街时,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

    二十二年。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

    此刻她站在榕荫路38号楼下。

    握着自己女儿的手。

    叫她二十二年来只能在汇款单附言栏里写的那个名字。

    晚星。

    夏晚星没有哭。

    她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妈。”

    她说。

    “我们回家。”

    老妇人摇头。

    “那不是我的家。”她说。

    她抬起头。

    望着302室那扇褪色的木门。

    “那是你爸留给我们的家。”

    “我没有守好它。”

    她顿了顿。

    “二十二年来,我只敢在楼下站着。”

    “不敢上去。”

    夏晚星从陆峥手里接过那枚钥匙。

    铜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暖。

    她把钥匙放进母亲掌心。

    “现在可以了。”她说。

    老妇人握着那枚钥匙。

    1988年她离开这间屋子时,把钥匙留在门垫下面。

    她以为会有人来收。

    没有人来。

    1993年她送女儿去外婆家时,把这枚钥匙装进贴身衣袋。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打开这扇门。

    可是女儿找到了它。

    在二十二年前藏钥匙的那只抽屉最深处。

    在母亲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里。

    老妇人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一圈。

    门开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

    三道金线。

    二十二年前她最后一次关上这扇门时,它们就在那里。

    二十二年后她推开这扇门,它们还在那里。

    像从没有离开过。

    她走进去。

    站在屋子中央。

    望着墙上那枚钉了三十六年的钉子。

    钉子还在。

    上面挂过的东西不在了。

    那是陈兆年生前唯一一张单人照。

    1987年11月19日早上六点,有人来敲门告诉她丈夫跳楼了。

    她冲出门。

    忘记带走那张照片。

    等她从殡仪馆回来,照片已经不见了。

    她找了一夜。

    第二天她离开柳林街时,把它留给了这间空屋子的记忆。

    此刻她站在这里。

    望着那枚空荡荡的钉子。

    三十六年前陈兆年用榔头把它敲进墙里,说:蕴,这张照片挂这里,你一进门就能看见我。

    她没有看见他。

    但她看见了他的女儿。

    站在她身后。

    穿着她寄钱买的那件浅灰羊绒大衣。

    眼眶红红的。

    没有哭。

    和她一样。

    老妇人转过身。

    她看着陆峥。

    那个站在门边、没有走进来的年轻人。

    她把女儿的手交到他手里。

    “谢谢你。”她说。

    陆峥没有说不用谢。

    他只是在接过那只手时,把另一只手覆在上面。

    很轻。

    像1984年3月12日,柳林街口。

    一个七岁男孩站在人行道边缘。

    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出去十二米。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遇见谁。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保护谁。

    他不知道自己会站在这里。

    握着这个女孩的手。

    她的父亲1987年从六号楼天台坠落。

    他的父亲1984年倒在柳林街口。

    他们死在同一个组织、同一张网、同一场延续了三十七年的阴谋里。

    他们的女儿和儿子。

    站在1987年那间空屋子的门口。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

    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窗外。

    江城十一月的天终于放晴了。

    (第01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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