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妾身不知……”
“不,你知道。”林陌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知道张贲在暗中联络成德镇的人,你知道刘承恩每三日就往长安发一封密报,你还知道……本帅这伤,其实好得很慢。”
柳盈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节帅说笑了。这些军国大事,妾身一个妇人,怎会知晓?”
林陌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是啊,你怎么会知道。”他退回榻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送完了,退下吧。”
柳盈盈行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轻声说:“节帅,那支步摇……是家母的遗物。妾身今日戴上,只是思亲而已。”
林陌没有回应。
待她的脚步声远去,赵铁柱才低声道:“节帅,她在撒谎。那步摇的样式,分明是成德镇今年才时兴的。”
“我知道。”林陌放下药碗,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但她特意解释,反而说明……这支步摇,是个信号。”
“信号?”
“给她真正主子看的信号。”林陌望向窗外,柳盈盈的身影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她在告诉我——也告诉成德镇——她已经引起了我的怀疑。接下来,要么她会被灭口,要么……她会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赵铁柱心中一寒:“那岂不是更危险?”
“危险,也是机会。”林陌站起身,肋下的疼痛依然尖锐,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棋子如果自己跳出来,总比藏在暗处好对付。”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格,将书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林陌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一半脸被暮色照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两个月了。他靠着薛崇零碎的记忆、靠着现代人的思维、靠着极限的演技,走到了今天。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张贲的隐忍已到极限,刘承恩的密报正在路上,柳盈盈身后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而他自己——这个冒牌节度使——必须在所有暗流汇成惊涛之前,建立起足够坚固的堤坝。
“铁柱。”
“在。”
“从明天开始,你亲自挑选一百人,要绝对可靠。不必从铁林都挑,从各州府兵里选,最好是家世清白、与张贲一系毫无瓜葛的。”
“节帅要组建新军?”
“不。”林陌摇头,“是‘亲卫营’。名义上护卫节度使府,实际上……”他顿了顿,“我要他们学会认字、算数,学会记录、调查。他们不必是最能打的,但必须是最忠诚、最细心的。”
赵铁柱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还有,派人去幽州以北,找一个叫‘黑石沟’的地方。”林陌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出的简易地图,“那里应该有硝石矿。找到后,秘密开采,运回魏州。此事绝密,直接向你汇报。”
“硝石?”赵铁柱茫然,“那是何物?”
“以后你就知道了。”林陌没有解释,只是将图纸递给他,“记住,此事若泄露,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赵铁柱神色一凛,双手接过图纸,贴身藏好。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林陌坐在黑暗中,静静听着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一更了。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资治通鉴》,读到晚唐这一卷,总觉得那些节度使的抉择荒谬而短视。如今自己置身其中,才明白那种如履薄冰的窒息感——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而最大的讽刺是,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和历史上那些最终身死族灭的节度使,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在一个崩塌的秩序里,挣扎求存。
除非……
林陌望向北方。那里是卢龙镇,是成德镇,是更北的契丹。而在南方,黄巢的大军正在集结,历史的洪流即将席卷一切。
他忽然想起薛崇记忆碎片中的一幕:三年前,薛崇曾在长安面圣。那时唐僖宗还是个少年,坐在龙椅上,身形单薄得几乎要被那身龙袍压垮。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子。
“薛卿,河北三镇,朕最信任你。”少年天子说,“莫要让朕失望。”
薛崇当时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信誓旦旦。
可一出长安,他就纵兵劫掠了朝廷的粮队。
记忆到此为止。林陌不知道薛崇当时是什么心情,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这个帝国,从皇帝到节度使,每个人都在背叛,每个人都在算计。信任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忠诚成了最可笑的谎言。
所以他要走的路,或许不该是成为另一个薛崇,另一个张贲,另一个李匡威。
但……那该是什么?
林陌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在找到答案之前,他必须先活下去,先站稳,先握住足够的力量。
窗外忽然飘起了雨。秋雨细密,敲打着屋檐,声音绵长而寂寥。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侍女端着灯烛进来,柔声道:“节帅,夫人问您是否过去用晚膳。”
“告诉夫人,本帅还有公务,让她先用。”
侍女应声退下。烛火在室内亮起,驱散了黑暗,却也照出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林陌看着那些在光柱中飞舞的微尘,忽然想: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或许就像这些尘埃。被风裹挟,被光照射,不由自主,无声无息。
而他,至少还想做一阵风。
哪怕这风最终会停,哪怕尘埃终将落地。
但吹过,总比从未动过要好。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军功授田。**
这是他对这个时代,第一次正式的、系统的制度挑战。也是他为自己——为那些愿意追随他的人——开辟的第一条生路。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