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捻了两颗佛珠,又停住了,望着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大的走了,小的又栽了进去。真不知是福是祸呀!”
窗外,西跨院的灯还亮着。
江行止路过时,脚步慢了一拍,终究没有拐进去。
他站在游廊的阴影里,看着那扇亮着的窗,站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
第二日一早,侯夫人差人把江行止请到了正院。
江行止进门时,侯夫人已经坐在榻上了,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叠画像,旁边还搁着一沓写满小字的纸笺,大约是各府姑娘的家世、性情、擅长什么、家中排行,一应俱全,比之之前准备得更充分了。
侯夫人脸上带着笑,见儿子来了,朝他招招手。
“阿止快来。”
“母亲昨夜理了半宿,挑出这几个来。”
“你先看看画像。”
江行止在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一叠画像上。
侯夫人一张一张翻给他看,嘴里念着:
“这个是礼部员外郎家的嫡次女,今年十六,听说性子温顺,做得一手好针线。”
“这个是通政使司参议家的长女,十七岁,读过不少书,贤淑知礼。”
“还有这个,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家的嫡女,十五岁,模样生得好,家世也清清爽爽的……”
江行止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好的纸笺,搁在矮几上,推到侯夫人面前。
“母亲准备得充分,可先不急。”
“儿子也让人打听了一些。您且先瞧瞧。”
侯夫人愣了一下,拿起那几张纸笺展开来看。
第一张上写着:
「礼部员外郎之女,性情温顺。」
可后头跟了两行小字……「此女在家中骄纵成性,父亲宠妾灭妻,其母早逝,养在外祖家,无人管教。」
「去年因苛责庶妹,将庶妹推入水池中,差点闹出人命,被外祖家送回府中。如今阖府上下都怕她三分。」
侯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翻到第二张:
「通政使司参议之女,贤淑知礼。后头却写着——此女两年前便与表哥私下往来,书信不断,其母知情后替她遮掩。」
「如今表哥外放为官,此女仍在等家中退亲另配。若娶进门,怕是一场祸事。」
侯夫人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第三张:
「大理寺少卿之女,模样生得好。」
后头写的是……「其母是继室,原配留下一子一女,此女待兄姐极为冷淡,家中下人都说她唯利是图,只肯与银子亲。她父亲有意将她嫁入高门好攀附,侯府如今势头正盛,若是进门,侯府往后怕是要被她算计。」
侯夫人把那几张纸笺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她把纸笺搁回矮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这……你让人查的?还查得这么细?”
“儿子如今袭了爵,婚事不是小事。”
“与其日后家宅不宁,不如一开始就把底细摸清楚。”
江行止说得平平淡淡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侯夫人又翻了翻那叠画像,从底下抽出两张来:
“那这几个呢?这个,是翰林院侍读家的女儿,听说家风清正,姑娘也安安静静的。”
江行止看了一眼那张画像,没说话,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笺来,递过去。
侯夫人接过来看了,上面写着:
翰林院侍读之女,家风清正。此女三年前曾许配给一户人家,未婚夫病故后,她立誓守节不嫁,家中长辈劝了两年才松口。若此时上门提亲,怕是会被她心里比作逼嫁。
侯夫人把那张纸笺往矮几上一搁,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二郎,你实话跟母亲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江行止搁下茶盏,看着侯夫人,语气认真:
“母亲,儿子昨日就说了,只有一样……品行必须过得去。”
“您选的这几个,家世模样都好,可要么性子骄横,要么心里有别人,要么两副面孔。这样的进了门,侯府往后别想安宁。”
“儿子如今掌着京畿卫戍的差事,差事上担着风险,后院若是再不安稳,儿子分不出那份心去应付。”
侯夫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把那些画像一张一张收拢,又看了看那几张写满小字的纸笺,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也有道理。”
“家宅不宁,比什么都糟糕。”
“罢了,这几个就算了,母亲再替你留意些。”
她把画像收进匣子里,顿了顿,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
“二郎,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