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挡在三步之外,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江行止牵过马,翻身而上。
回来后,他没去给老太君请安,径直拐进了西跨院。
宁馨不在院子里。
药圃里的紫苏和薄荷已经枯了,只剩下几垄光秃秃的泥土,等着来年开春再种。
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江行止站在廊下等了片刻,秋棠从屋里探出头来,见是他,连忙行礼。
“二爷来了。世子妃去后厨了,说给佑泽小少爷做点山楂糕,一会儿就回来。”
江行止“嗯”了一声,转身推开了江佑泽的房门。
五岁的孩子正趴在榻上翻一本画册,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二叔,坐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
江行止在他榻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佑泽,你如今在书院念书,也算是个大孩子了。”
江佑泽眨了眨眼,不知道二叔要说什么。
江行止斟酌着措辞,声音比平日放得缓了些:
“你娘每日接送你上下学,来回走两里地,风雨无阻。”
“她身子不算壮实,入冬了天冷,来回跑一趟,回头再冻出病来。”
江佑泽的小脸绷了起来,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被角。
“二叔的意思是……你既然是读书郎了,也该学着独立些。”
“府里有小厮,往后让他们接送你便可。”
“你娘她……也该歇歇了。”
江佑泽没说话。
他低着头,小嘴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把被角拧来拧去。
江行止看着他,给他时间想清楚。
过了一会儿,孩子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二叔,我明白了。”
江行止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宁馨从后厨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山楂糕,红彤彤的,码得整整齐齐。
她推开江佑泽的房门,见孩子坐在榻上,画册摊开着,一页都没翻。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
“娘。”
宁馨把山楂糕搁在几上,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江佑泽往她身边靠了靠,小声说:
“娘,我是大孩子了。以后有小厮接送我便可。”
“佑泽不忍娘辛苦受累。”
宁馨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她忽然就明白了。
江佑泽方才见过谁,说了什么,为什么忽然说自己是“大孩子”了。这些话不是他一个五岁孩子能想出来的。
一定是有人教他,有人让他来跟她说。
而教他的那个人,存了什么心思,宁馨心里跟明镜似的。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借一个五岁孩子的嘴。
他倒是学聪明了,不再硬邦邦地上前打断,改走怀柔的路子了。
宁馨低下头,看着掌心里江佑泽那只小手。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慢慢开口:
“好。娘知道了。”
江佑泽抬起头看她,眼眶更红了,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又像是有点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宁馨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轻晃了晃。
秋棠站在门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宁馨松开江佑泽,把碟子里的山楂糕推到他面前。
“先吃糕,吃完了把今日的字写了。”
“明日有小厮送你去,娘就不去了。”
“下学回来,娘在家门口等你。”
江佑泽拿起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小口,红红的糕染了嘴唇,像涂了胭脂。
他嚼了两下,忽然又抬起头,认真地补了一句:
“娘,我会好好念书的。”
宁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孩子,人小鬼大,什么都懂。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些细软的发揉得一团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