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乐渝一眼。
“乐渝,你是姑姑了,得让着点佑泽。”
“凭什么!”
“他来了以后你都不理我了!”
这事闹到了侯夫人跟前。
侯夫人正在看账本,听江乐渝哭哭啼啼地告状,把账本一合,又好气又好笑。
“乐渝,你九岁了,佑泽才五岁。”
“他刚没了爹娘,你这个做姑姑的不说照顾他,倒跟他争起宠来了?”
侯夫人招手让她过来,把她拉到身边,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大哥哥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子,该笑话你了。”
江乐渝瘪着嘴,哼哼唧唧了半天,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去西跨院时,她怀里揣了一把自己攒的松子糖,往江佑泽面前一搁:
“喏,给你吃。以后我罩着你,学堂里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江佑泽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糖收下了,认认真真地叫了声“姑姑”。
江乐渝被这一声叫得挺起了小胸脯,觉得自己果然是个长辈了。
江行止回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今日在京畿大营待了一整天,校场上的风吹得他满脸尘灰,衣裳也没换,就先往书房去。
案上堆了好几日的公文没看。
路过西跨院时,他脚步顿了顿。
院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团暖融融的灯光。
他本想直接走过去,可脚不听使唤地拐了进去。
药圃里的薄荷在夜风里摇着,石桌上搁着没收的茶壶,药房的门关着,只有正屋亮着灯。
他走到窗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站住了。
宁馨坐在榻边,面前支着一张小几,几上摊着描红本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江佑泽坐在她身前,小手攥着笔,歪歪扭扭地写“人”字。
宁馨一只手环着他,轻轻托着他的手腕帮他稳住笔锋,另一只手撑在几上,侧着头看他落笔。
油灯搁在几角,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稳稳地跳着。
暖黄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铺在她脸上。
她垂着眼,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撇要轻,捺要重。”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哄孩子特有的耐心,“对,就这样。”
“佑泽写得真好。”
江佑泽写完一个字,仰头看她,等她的夸奖。
宁馨腾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指尖穿过他细软的发,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片刚长出来的嫩叶。
孩子眯着眼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江行止站在窗外,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他袖子吹得猎猎响。
他忘了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挪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大哥。
大哥成亲那日,他站在人群里看热闹,远远瞥见红盖头底下的一截细白下巴。
当时他喝了两杯酒,心里想的是……大哥这媳妇娶得值,长得真好看。
可那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再没留下什么痕迹。
后来大哥走了,他忙军务,忙差事,忙侯府的担子,几乎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个人。
如今他站在西跨院的窗外,看着那个当初被他忘在脑后的人,心里却涌起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错过了,错过得太多太久,如今再看,只剩追悔。
他攥了攥拳,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没惊动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