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者,为中华文明在现代世界的立足与更新,寻求理性的、坚实的根基。
三
当陈氏父子在西山探讨文化命运之际,广州城西丁府的书房里,一项安静而浩繁的工程正接近尾声。在李素芝的主持下,历经数年整理、校订、补充,丁惠康生前各类学术遗稿的集大成之作——《丁惠康学术遗著辑存》(后李素芝自题为《碎金录》),终于编纂完成。
这部书稿规模宏大,分卷辑录了丁惠康在医学防疫、金石考据、草木博物、水利工程、中西医理思考等多个领域的文章、笔记、图说及未刊手稿。李素芝不仅进行了细致的文字校勘、次序编排,还为各部分撰写了简明提要,说明其成稿背景、主要内容与学术价值。书前有陈三立、沈曾植、马文森等人的中英文序言,高度评价丁惠康“学贯中西、志在经世”的成就与“求真务实、不慕浮华”的精神。
编纂过程殊为不易。许多手稿字迹潦草,夹杂着外文术语、化学符号、简略图表,需要反复辨识、核对。涉及专业内容处,李素芝不得不请教格致书院、博济医院的专家学者。经费亦是一大难题,幸得马文森医生及部分广东学界人士资助,方得进行。
李素芝在《编纂后记》中写道:“先生之学,博而杂,精而微。其志不在成一家之言、立门户之见,而在探求自然与社会之真实规律,收集整理散佚之地方知识,沟通新旧学术之鸿沟。故其著述,或为防疫手册,或为金石考录,或为草木图说,或为水利辑要,看似零珠碎玉,不成体系。然细察之,其内里一以贯之者,乃科学之精神、务实之态度、济世之情怀。兹辑录成编,非敢谓尽彰先生之学,惟期吉光片羽,不致湮没,或能供后来者采撷一二,知在清末民初鼎革之际,尚有如此寂寞而执着之求知者,于书斋实验室中,为文明之存续更新,默默铺垫基石。”
稿成之后,出版又成难题。时值民国初年,出版业虽渐兴,但学术著作尤其此类综合性遗稿,市场有限,需大笔刊印费用。李素芝多方奔走接洽书局,均因经费问题搁浅。最终,还是由马文森医生联络,获得美国某基金会一笔小额文化资助,加上广东教育司鉴于该书“具有地方文献及科学普及价值”而给予的有限补贴,方得以交付商务印书馆广州分馆,以铅印线装方式少量刊印。
《碎金录》终于面世。印制仅五百部,分赠国内外图书馆、学术机构及丁惠康生前友人。书出之后,在专业圈内引起一定反响。岭南大学、中山大学前身的学者对其中的地方史料价值尤为重视;医学界人士则对其关于中西医结合的思考感到兴味;而更多的人,则是通过此书,第一次较为全面地了解到这位早逝的“清末公子”在学术上的独特追求与成就。
陈三立收到李素芝寄来的赠书后,连夜披览,感慨万千。他提笔致信李素芝:“……展读叔雅兄遗编,如晤故人。其学之博、思之精、志之洁、行之笃,历历如在目前。李小姐苦心孤诣,成此巨帙,使逝者心血不致沉埋,功德无量。此书虽名‘碎金’,然金玉之质,岂因零散而减其光?今日学界,或趋鹜新奇,或固守畛域,能如叔雅兄般沉潜于具体知识、致力于沟通古今中西者,实不多见。此书之出,不仅为叔雅兄存真,亦为今日浮躁学风下一清凉剂也。”
李素芝收到信,抚摸着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封面,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她知道,先生一生寂寞求索,其价值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被更充分地认识。但她至少完成了自己所能做的——让那些在时代剧变中几乎散佚的思想火种,得以凝固于纸墨,传之后世。这,或许便是对先生最好的告慰,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延续那份沉静精神的生活方式。
新成立的民国,在袁世凯的权谋与各派势力的博弈中蹒跚前行。而在这间曾经属于丁惠康的书房里,一种基于实证、关注民瘼、超越政治纷争的学术香火,通过一部名为《碎金录》的书,完成了它第一次郑重其事的传递。它的光芒或许微弱,却固执地指向一个更久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