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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旧尘难拂与斯文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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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民国肇建,五色旗初升,江西义宁西山的岁月,却仿佛凝固在另一个时空刻度里。陈三立自清帝退位诏书颁下之日起,便不再使用宣统年号,亦不书民国纪年,只以干支或时令节气标注诗文稿件。对于这个崭新的“共和国”,他保持着一种复杂而矜持的疏离。

    在他眼中,这场革命固然推翻了腐朽不堪的满清朝廷,但仓促建立的民国政府,内里依旧是旧官僚、旧军阀与新进革命党人混杂的混合体。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后,宋教仁被刺、二次革命爆发、袁氏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一系列事件接踵而至,将“共和”的光环击得粉碎,露出内里依然是独裁专制、权力倾轧、武人干政的残酷底色。

    “共和共和,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一次,沈曾植来访,谈及近来时政,忍不住拍案痛斥,“袁项城之心,路人皆知。所谓议会、约法,不过其窃国权柄之装饰。可叹孙、黄诸君,流血革命,竟为他人作嫁衣裳!”

    陈三立为他斟茶,神色平静中带着洞悉世情的冷峻:“子培兄不必过于激愤。袁氏之为人,戊戌年便已看清。其能出山逼宫,又能挟革命之势以自重,手腕心计,确非常人。革命党人理想高远,然书生论政,空言多于实绩,组织散漫,又无强固武力为后盾,失败亦是必然。如今南北名义虽统,实则暗流汹涌,国基未固。我辈放废之人,冷眼观之可矣。”

    话虽如此,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民国二年(1913年)秋,原湖南巡抚、民国初年曾任内务总长的熊希龄(秉三)组阁,号称“第一流人才内阁”,其中不乏梁启超等昔日维新同道。熊希龄曾致信陈三立,言辞恳切,邀其出山,或主持某文化机构,或担任顾问,为共和建设贡献智识。

    陈三立展读来信,沉吟良久。熊秉三是湖南新政旧友,情谊非浅。信中所谓“共和初建,百废待兴,尤需老成硕学,扶掖文教,维系人心”,亦非虚言。然而,想到父亲陈宝箴戊戌后被黜、郁郁而终的往事,想到自己“永不叙用”的诏命虽随清亡而失效,但那段创痛早已深入骨髓;更想到如今政坛依旧是袁世凯翻云覆雨,所谓“人才内阁”恐难有作为,出仕不过徒增烦恼,或竟沦为点缀。

    最终,他提笔回信,婉言谢绝:“……三立山野散人,疏慵成性,于新政体、新学术懵然无知,实难适应时需。且衰病侵寻,志气消磨,唯愿老死丘壑,课子读书,了此余生。秉三兄抱负宏伟,任重道远,望善自珍摄,为国为民,多做实事。弟遥祝而已。”

    信寄出后,他对长子陈衡恪叹道:“熊秉三心意虽好,然此非出山之时。庙堂之上,依旧是虎狼之地。我等经历过戊戌惨变之人,更当知‘苟全性命于乱世’之理。况且,”他望向书架上父亲遗像,“我陈氏家风,清介自守。既已绝意仕途,便当一以贯之。诗书传家,未必不是报国之道。”

    陈衡恪已从南京两江师范学堂毕业,因学业优异,受聘回南昌某新式中学任教美术与国文。他理解父亲的选择,亦决心在教育事业上安身立命,同时继续精研书画。父亲的坚守,对他而言,是一种人格的示范与精神的依托。

    这一时期,陈三立的诗作愈发沉郁苍劲,将家国沧桑、身世飘零之感,与对自然山水的静观体悟,熔铸得浑然一体。他写山居:“乱峰围古屋,野水蚀残碑。独立苍茫际,何人识此悲?”他感时:“新亭涕泪山河异,故国烟霞草木深。莫向残阳温旧梦,寒鸦数点噪空林。”字里行间,既透露出对前朝的复杂追忆与对现实的冷眼旁观,又蕴含着一种超越具体政治兴废的、对文化命运与人生意义的永恒思索。

    诗名日隆,“同光体”领袖的地位愈加稳固。四方慕名求诗、请序、请教者络绎于山道。陈三立对真心向学者,总是耐心指点;对附庸风雅、借其名望者,则冷淡疏远。他的精舍,成了民国初年一片独特的文化飞地,吸引着那些在新时代里感到失落或依然眷恋旧学的人们。

    二

    陈寅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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