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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黑墨、烈酒与六英寸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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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合————」

    那是一串不连贯的单词。

    但对於一名职业军官的大脑来说,这足以瞬间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战术态势图。

    让森少将眼睛瞪得溜圆。

    肾上腺素的分泌在瞬间压倒了骨折处的剧痛。他用仅存的右手抓住床栏,不顾牵引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挣紮着坐直了身体。

    「他还活着————」

    让森的喉咙发出一声乾涩的低语。

    他颤抖着用右手,支撑自己坐了起来。

    「他不仅活着————」

    让森的大脑迅速在虚空中构建出法国北部的地图。

    敦刻尔克在北,阿布维尔在南,中间隔着整整两个德军集团军的纵深。

    逻辑告诉他,亚瑟应该向海边撤退,寻找渔船,或者哪怕是游得远一点。

    但事实却是,那个疯子选择了向南。

    他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带着一支拼凑起来的部队,反向冲进了德军的控制区。

    他精准地突破了古德里安和隆美尔的结合部,去救援那支被所有人都已经在地图上判了死刑的第51高地师。

    眼泪毫无徵兆地从让森的眼眶中涌出。

    这不是文学修辞中的「热泪盈眶」。这是泪腺在受到极端情绪冲击时的生理性分泌过载。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太久。他擡起右手,狠狠地擦去了脸上的湿痕。

    那种之前的颓废、自责和作为败军之将的萎靡,在这一刻从他的眼神中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淬火钢刀般的锋利。

    他读懂了亚瑟的意图。

    那个英国疯子不仅救了他的命。那个疯子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别跪下。哪怕只剩一个人,也别跪下。

    「疯子————」

    让森把右手按在自己起伏剧烈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他的声音不再哽咽,而是变得低沉、坚硬,透着一股即将重塑法兰西的野心:「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想过要死。」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透过英吉利海峡,看到那个正在燃烧的勒阿弗尔港,看到那个正在废墟中指挥坦克的背影。

    「好————很好。」

    让森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臂:「既然你这个英国人都能在绝境里把隆美尔揍得满地找牙。」

    「那麽我,作为法兰西的将军,如果再在这里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就真的不配拿这张船票了。」

    他看向走进来的护士,充满杀气的眼神让对方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位将军因为想不开想要暴起伤人。

    「护士小姐,帮我接通法兰西驻伦敦大使馆的武官处。」

    「告诉他们,让森醒了。」

    「让他们立刻派一辆车过来。还有,给我找一套军服。如果没有法军的,英军的将官服也可以,把领章换掉就行。要烫平的。」

    护士被这种气场震慑住了,下意识地问道:「将军,您要去哪里?您的伤口还需要观让森没有理会伤口的疼痛。他用仅存的右手支撑着身体,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了远处灯火通明的军港码头。

    那里,皇家海军的巡洋舰正在起锚,他们今晚有任务了——准备驶向那个正在燃烧的对岸。

    「我要去码头。」

    让森整理了一下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病号服领口,像是在整理他在凡尔赛宫受勋时的礼服:「既然那个英国疯子为了我们杀回了地狱。」

    「那麽作为法兰西的将军,我必须站在离他最近的岸边。」

    「我要亲自迎接我的朋友回家。」

    21:30,朴茨茅斯军港,第2巡洋舰分队泊位。

    「加拉蒂亚」号轻巡洋舰的後甲板上,灯火通明。

    这是一艘阿瑞托莎级轻巡洋舰。

    作为伦敦海军条约时代的产物,它并不是那种披挂着厚重装甲的海上堡垒。它的标准察————」

    排水量只有5220吨,舷侧装甲薄得几乎防不住德军驱逐舰的直射。

    它是皇家海军为了在有限吨位额度下维持舰队规模而设计的「轻骑兵」—追求的是32节的高航速和投射量。

    但对於此刻身处法国海岸线上的陆军来说,它就是上帝。

    因为它拥有三座双联装BL6英寸(152毫米)MkXXII主炮。

    此刻,这三座分别位於A、B、X炮位的巨大炮塔已经旋转至维护角度。冰冷的炮管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起重机正在将成吨的弹药物资吊入「加拉蒂亚」号的後甲板。

    通常,这种深夜的紧急补给任务会伴随着水兵们的咒骂和抱怨。

    皇家海军的水兵们讨厌陆军,尤其是敦刻尔克之後,这种情绪达到了巅峰—他们觉得是自己冒着德国空军的炸弹,把那帮只会丢盔弃甲的陆军老爷捞回来的。

    但今晚,甲板上的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

    在那只负责吊运重型弹头的起重机旁,水兵们赤裸着上身,在只有十几度的海风中排成了长龙。

    哪怕是那重达112磅(50公斤)的6英寸高爆弹头,也被强壮的装填手们像抱着婴儿一样,两眼通红地直接扛在肩上,一路小跑着冲向扬弹机井。

    而在另一侧,黄铜色的发射药筒正在无数双粗糙的手中快速传递,金属碰撞的声音如同急促的战鼓。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亢奋。

    「快点!再快点!」

    一名满身油污的士官长一脚踢开空置的木箱,对着手下大吼:「你们没听到广播吗?那是斯特林上校!那是那个在阿布维尔揍了德国人的英雄!」

    「他正在那里等着我们!他在等着我们的炮火支援!」

    「如果有谁敢因为动作慢而让那帮苏格兰兄弟死在沙滩上,我就把他塞进鱼雷发射管里射出去!」

    这就是「英雄效应」在军事物流学上的直接体现。

    亚瑟·斯特林的名字,把原本互相鄙视的军种隔阂打通了。

    舰桥上,西蒙中校看着甲板上这热火朝天的一幕,转头对大副说道:「把锅炉预热。我们要提前一小时出港。」

    「为什麽,长官?这违反了航行条例。」

    「去他的条例。」

    西蒙中校看着南方漆黑的海平线,眼神炽热:「斯特林少爷在帮我们挽回大英帝国的面子。作为皇家海军,我们不能迟到。」

    「满舵南下。目标:勒阿弗尔。」

    「我们要去给隆美尔送一份6英寸口径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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