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默念刘守拙清单上的前半段编号,一条一条往下走。走到第十条,对上。第二十条,对上。第五十条,对上。
一百条,对上。
两百条,对上。
三百一十七条,全部对上。
两条清单,一条来自二百五十年前一个管档书办的私人手书,一条来自故牍库里掌印之源的官方出入录。字迹不同,纸不同,年代不同,却一字不差,一方不差。
苏秦把最後一条编号看完,抬起头。
「完全一致。」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青崖和陆明谦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那层青,好像淡了一些。
「这说明什麽?」沈青崖问。
「说明故牍库里的出入录,没有被动过。」苏秦说。」或者说,从开朝四十二年到现在,没有人改过这三百一十七条。」
「这个前提立住了,後面的路才走得通。」
陆明谦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他伸手,把三张纸里的最後一张抽出来,铺在正中。
「不过我抄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他的手指点在纸的第三段上。
「编号分四起。甲、乙、丙、丁。」
「你数数。」
苏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甲起,八十七条。
乙起,一百二十六条。
丙起,九十三条。
丁起,十一条。
「甲、乙、丙三起加起来,三百零六条。」陆明谦说。」丁起只有十一条。」
「三百零六加十一,三百一十七。数目是对的。」
「但你看这三起里面的编号。」
他指着甲起。
「甲零一七、甲零二四、甲零三一。不连续。」
「再看乙起。乙零一二、乙零二三、乙零四七、乙零五二。也不连续。」
「丙起、丁起,一样。」
苏秦明白了。
「四起的编号,都不是从零一开始,中间的号也是跳的。」
「对。」陆明谦点头。」这说明什麽?」
苏秦想了一息。
「说明这三百一十七条,不是掌印之源在开朝四十二年收的全部。」
「是全部里,被挑出来留下一部分。」
值房里,又安静了。
沈青崖先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掌印之源在裁撤前回收的旧印并不止这些。放进库房待销的,是其中的一部分。其余那些,走了别的路。」
「至少记录上走了别的路。」陆明谦纠正得很快。」编号有断,说明中间有印被划掉过。划掉的记作已销毁,或者记作别处移交。」
「但划掉这件事是在簿上做的。簿上划了,实物去了哪儿,簿管不了。」
苏秦把三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三百一十七。
不是全部。
是全部里面,单独挑出来、归成一起、然後在裁撤之前一起搬走的那个数。
这个数不是随便来的。
是有人在那批印里,挑出了一些。
挑的标准是什麽?
苏秦把这个念头压住。还没有到能判的时候。
他把三张纸折好,压在总汇册下面。
上午巳时,秦衡之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高兴,是那种办成了一件事之後要先把事情放稳的人才有的表情。
「内阁的批文,下来了。」
四个人都站了起来。
「昨夜递的,今天一早回的。」秦衡之在案前坐下,把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比预想的快。堂官那边跟内阁少傅是同年的旧交,一句话的事。」
「批的是什麽?」
「批的是解封。」
秦衡之把文书翻开,指着批覆的那一行。
「铨叙司光和十一年封存的故档,准予启封调阅,限与本案相关部分。启封之日,厅
内不得过二人。启封之後,档不出厅。抄件须经铨叙司会同存底。」
「二个名额。」
「一个是我。」
「一个是你。」
苏秦拱手。
「启封的日期定了吗?」
「定了。」
秦衡之把文书合上。
「三日後,巳时。」
「三日。」苏秦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对。这三日不是留给内阁的,是留给铨叙司的。他们要备启封的仪注,要请人临场,要准备存底的簿册。」
「三日之後,铨叙司的正厅。」
「你和我,坐进去,把那份封了六十年的档,翻开。」
值房里,没有人说话。
三个人都看着苏秦。
苏秦没有立刻应。他把「三日後「这三个字放在心里,搁了一会儿。
六十年的封口。
档里有什麽,谁也不知道。可能是末任主官的履历,可能是去向,可能是一份早就被换了内容的纸。
也可能什麽都没有。
封了六十年的东西,有可能是封给外人看的。
他抬起头。
「大人。启封之前,有件事我想做。」
「说。」
「追印。」
追印台在文档司後院的独立小院里,形制是一方石盘,盘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苏秦上一次站在这方石盘前,是九天前。那时候他追的是八卷异常旧诏里的七条销印线。
七条线,最後归并到盘面上一格无主的地方。
今天他要追的不是七条。
是三百一十七条。
秦衡之站在石盘旁边,听完苏秦的说明,没有立刻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一十七条,一起追。」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知道。」
苏秦答得很稳。
「追印台一次追的多寡,决定了两件事。一是掌印司那边要出多少人力,二是这件事
在掌印司的簿上留多大的痕。」
「十七条和三百一十七条,留的痕不一样。」
「十七条,是一个文档司郎中的日常公务。」
「三百一十七条,是一件要在掌印司簿上单列一条的事。」
秦衡之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我也说清楚。」秦衡之走到石盘边,手按在盘沿上。」掌印司的总管,和我没什麽交情。三百一十七条一追,明天全掌印司都知道吏部文档司在翻二百五十年前的一批印。」
「知道的第二天,就会有人来问。」
「来问的时候,挡不挡?」
苏秦想了一息。
「不挡。」
「为什麽不挡?」
「因为挡不住。」苏秦说。」掌印司的簿是公开的,掌印司的当值人是有嘴的。我们追了三百一十七条,就算没人来问,消息也会走。」
「与其悄悄地追,不如正正经经地追。」
「追完,该问的问,该说的说。」
「到那时候我们手里有东西,说出来的话是实的。」
秦衡之按在盘沿上的手指,敲了两下。
「还有一条。」
他抬起头。
「追三百一十七条,要掌印司那边出人。人一多,追的结果就散在几个人手里。你只能拿到一份汇总。」
「要是你只想拿一份汇总,那就追。」
「要是你想拿到每一条的具体去向,就不能一次追完。」
苏秦听懂了。
一次追完,快,但只拿到一份粗的汇总。
分开追,慢,但能拿到每一条的细痕。
「分几批?」苏秦问。
秦衡之没有直接答。
他从石盘边转过身,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文档司的院子。
「起先是我想少留痕。」
「後来你说不挡。」
「那我换个想法。」
他回过头。
「先从丁起追。」
苏秦一怔。
「丁起只有十一条。」
「对。」秦衡之走回来。」十一条,是四起里最小的。十一条一追,掌印司的出人最
少,出的痕也最小。」
「但十一条追出来的东西,是最细的。」
「细到什麽程度,你自己看。」
「看完了,再决定下一步追不追甲、乙、丙。」
苏秦拱了拱手。
「谢大人。」
秦衡之摆了摆手。
「谢什麽。你昨天写给我的那份东西,我看过了。」
他说的是苏秦昨夜交上去的那一页纸。纸上只写了一句:末任主官为造印者弟子,去向待铨叙司档案。
秦衡之看完,只批了两个字:知悉。
今天他没有提那页纸。
「十一条。」他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