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麽?」苏秦接过来看。
「糕!陈叔做的糕!」
苏秦笑了。
「画得挺圆。」
「嘿嘿。」
苏禾收了画,在案上铺平,又画第二只。
苏秦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弟弟画画,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一些。
吃过晚饭,苏禾睡了。
苏秦从案下取出那包粗茶。
昨天的那包喝完了。他今天中午路过东市的时候,又买了一包。
还是最下面那一层,力工喝的。
揣进怀里,出了门。
第四夜了。
三丈的路,走得越来越短。
不是路真的短了,是脚步不需要犹豫了。
门还没走到,就开了。
老者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两只盏。
「你来得比昨天早。」
「今天事少。」
「进来。」
苏秦进去,在矮凳上坐下。
老者接过粗茶,冲了两盏,坐回案後。
今夜的屋子,比前几夜更安静。
安静到一种很自然的程度。
像是两个已经住在隔壁很久的邻居,每天晚上串个门,不需要什麽特别的理由。
苏秦喝了一口茶,把今天在文档司的事简单说了说。
不说信的事。不说清单的事。只说了定安府回函到了,编号对上了,官方总录里也找到了三百一十七这个数。
老者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又喝了两盏茶。
苏秦放下盏,看着老者。
「前辈。」
「嗯。」
「昨夜刘守拙的信里,提到一件事。花名册上末任主官的名字,是您涂的。」
老者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
「涂的时候,您说了一句话。「这个名字,留着也是害他。
老者喝了一口茶,放下。
「你想问什麽?」
「那个人。」苏秦说。」掌印之源的末任主官。」
「您涂他的名字,是保护他。」
「前辈,他是谁?」
老者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架子边。
背对着苏秦,站了一会儿。
然後他转过身。
「他是老夫的弟子。」
苏秦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弟子。
造印之人的弟子。
「掌印之源设立的时候,朝廷问老夫要一个管事的人。」
老者的声音很平。
「老夫在当时认识的人里,挑了一个。一个老夫教过、信得过、懂印的年轻人。」
「老夫教了他十年。十年之後,把他放进掌印之源,从底下做起。」
「他做了几十年,一步一步走到了末任主官。」
「他管掌印之源的最後那些年,正是老夫开始意识到那方印失控的时候。」
老者走回案後,坐下。
「他帮老夫做了很多事。回收旧印,整理销印记录,替老夫盯着那方印的动静。」
「那七条归类不明的销印记录,就是他替老夫另行封存的。」
七条。
追印台上七线归一格的那七条。
是末任主官替老者封存的。
「裁撤令下来的时候,他想挡。」
老者的声音,淡了一分。
「他说,衙门不能裁。裁了,缰绳就断了。」
「老夫说,挡不住。裁撤的旨意不是朝廷自己要裁的。」
苏秦接口了。
「是那方印。」
老者看了他一眼。
「你想得到。」
「那方印不想被掌印之源管着。它推动了裁撤。」
苏秦心底发凉。
一方印,有了自己的意志之後,能推动朝廷裁撤一个专门管它的衙门。
这不是一方印。
这是一个活物。
「裁撤之後,老夫让他离开。离开掌印之源,离开京城,去一个远的地方。」
「他不肯走。」
「老夫涂了他的名字。」
老者的声音,沉了下去。
「涂了名字,他在花名册上就找不到了。铨叙司的人事档,老夫也托人封了。」
「光和十一年封存的。」苏秦说。
老者点头。
「他走了之後,老夫再没有找过他。」
「和守拙一样。老夫信一条规矩。要保的人,就不能找。找了,就暴露了。」
苏秦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前辈。」他最後问了一个问题。」他去了哪里?」
老者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的调查走到那一步,自然会知道。」
他没有说。
苏秦也没有追问。
不是时候。
老者说「自然会知道「,说明那个地方,是苏秦通过调查能够查到的。
铨叙司的档案一旦解封,末任主官的去向就会浮出水面。
三天到十天。
等内阁的批文。
苏秦站起身,长揖。
「前辈。明天还来。」
「来。」
老者拿起笔,翻开那本抄到一半的旧书。
「门不锁。」
苏秦走出了值房。
廊下的灯笼,在冬夜的风里摇着。
他走回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来。
翻开总汇册,在最後一页写了两行字。
「末任主官为造印者之弟子。掌印之源裁撤系代天印推动。末任主官去向:待铨叙司档案解封。」
写完,他把笔搁下。
然後他拿起笔,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掌印之源不是朝廷自己设立的。是造印者建议设立的。用来管那方印的。」
「印,把管它的衙门裁了。」
「管它的人,被造它的人保护着,藏起来了。」
「造它的人,坐在翰林院的值房里,抄了三十年的书。」
他把这几行字看了看。
然後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和一个方框。
圆圈:有重量。
方框:有缺口。
重量在於:整条线从造印者到掌印之源到末任主官到刘守拙,一条师门的线,清清楚楚。
缺口在於:末任主官的去向还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麽,是死是活,全部未知。
而那三百一十七方印,被搬到了一个苏秦还不知道的地方。
两个缺口。
一个等铨叙司的档案。
另一个,要亲自问老者。
苏秦合上总汇册。
他闭上眼,行了今日的衡岁诀。
十柱称量。
印柱上那粒砂,今夜的变化,不在重量。
重量和昨天持平。
变化在纹路。
那条从印柱延伸到名柱的线,昨夜搭在名柱的根上,今夜长进去了。
一丝。
极细的一丝,从名柱的根部,钻了进去。
钻进去之後,和名柱本身的质地,融在了一起。
苏秦感应着那一丝融合,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印和名之间的那条线,不是外来的。
它本来就在他的道里。
只是之前没有激活。
这些日子查的案、走的路、见的人、读的信,一件一件叠在一起,把那条沉睡的线唤
醒了。
唤醒的不是线。
是他对「印「的理解。
印不是一方铜、一方石。
印是名的凭据。
有名的印是信物,无名的印是凶器。
掌印之源管的不是印。
管的是名与印之间的那根缰绳。
缰绳断了,印就脱缰了。
苏秦睁开眼。
窗外的黑夜,很深。
他把灯拨到最暗,躺下来。
入睡前最後一个念头:
铨叙司的批文,快的话三天。
三天後,他就知道,那位末任主官去了哪里。
三天。
苏秦闭上眼。
黑暗里,怀里的黑页,温温地贴着他的胸口。
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第二日,文档司。
苏秦到的时候,沈青崖和陆明谦已经在了。
两个人眼下都带着一层青。昨夜在故牍库待到二更,今早天不亮又去了,把印信出入录里的三百一十七条编号,一条一条抄了出来。
案上摊着三大张纸。
每张纸上,是一列编号,往後跟着印名和原属衙门。
「三百一十七。」
沈青崖把三张纸码齐,推过来。
「一方不少。」
苏秦把三张纸接过来,和自己的记忆对着看。
第357章 丁字十一-->>(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