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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到文档司的时候,秦衡之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
桌上放着一份封了火漆的回文,漆色很新,是今早刚送到的。
「堂官看了报告。」秦衡之坐在案後,声音比往常压低了半分。「要见你。」
「见我一个人?」
「见你一个人。三天後,午後,地点不在吏部。」
秦衡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苏秦接过来看了看。
不是官署的地址。
是皇都西城一条僻静巷子里的茶馆。
「堂官不在衙门里见你,说明他不想让这件事经过吏部的任何耳目。」秦衡之道。」去了之後,他问什麽你答什麽,他不问的不要主动说。」
苏秦把纸条收进袖中。
「大人,堂官有没有说想听什麽?」
秦衡之看了他一眼。
「堂官问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他问:翰林院那边,有没有要一并报的?」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秦没有答。
秦衡之也没有追问。
过了片刻,秦衡之站起身。
「三天。」
他走到门口。
「该准备的,自己准备。」
走了。
苏秦一个人坐在值房里。
窗外,文档司院子里有人走动。冬日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窗纸上,光影淡薄。
堂官要见他。
三天後。
堂官问了一句话:翰林院那边,有没有要一并报的?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堂官已经从报告里看出来了。两端记录对接完成,文档司调出,翰林院调入,线索指向翰林院内部。
堂官在等他把最後那一步的结果报上去。
如果三天後他去见堂官,堂官问他翰林院那边查到了什麽,他必须有话说。
要麽说查到了。
要麽说没查到。
要麽说还在查。
无论哪一种,他都得在三天之内,把自己心里那个悬着的问题,了结掉。
不是了结调查。
是了结他和那扇门之间的距离。
苏秦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三天。
其实不需要三天。
他只需要一个晚上。
上午,苏秦在文档司处理了一些收尾的工作。
定安府的回函还没到,至少还要七八天。追印台那边的材料已经整理完毕。故牍库的卷宗已经归位。抄录房的查阅也结束了。
所有能查的,都查了。
所有能写的,都写了。
总汇册翻到最後一页,上面写着他前天晚上写的那行字:「翰林院现有人员中,有无一人,职务为抄录书办,在院时间不明,无人知其入院年份?」
这行字後面,还是那个方框加圆圈的双重标记。
苏秦把总汇册合上,走到窗边,想了一会儿。
然後他去找了纪观澜。
「纪先生。」
「在。」
「今天下午和明天,你帮我盯一下文档司这边。有什麽新材料到了,或者秦大人有什麽交代,你替我接着。」
纪观澜看了他一眼。
这种事,他从来不多问。
「好。」
苏秦又去找了陆明谦和沈青崖,把几件小事交代了,都是整理性的工作。
做完这些,他回到值房,把总汇册和所有摹本锁进了案下的抽屉。
然後他出了文档司,回翰林院。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急。
冬天的皇都,街上行人不多。苏秦穿过两条巷子,走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结了薄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
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片枯叶冻在冰面上,一动不动。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进翰林院的那天。
元度衡送他到院门口,说了那句话:「院里有个抄书的老书办,抄了三十年,人很和气。新人进院,都爱寻他问东问西。你也可以。」
那时候他刚入院,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元度衡的嘱咐:头三个月,只抄书,只当值,只喝茶,什麽都别翻,什麽都别问。
他照做了。
三个月坐旧,把自己坐成了一件冷衙门里的旧家具。
三个月里,他每天走过那间值房,看见那盏灯,听见翻页声,从来没有进去过。
不是不想。
是不到时候。
後来去了旧诏库,见到了白发老书办。那位老人坐在旧诏库的角落里,守着七批移交的旧诏,看苏秦把一千一百三十七卷旧诏分类编目,看他把五卷异常的旧诏归进「销录存疑「而不写一个字的推测。
看完之後,老人只说了一句话。
「七批了。头一回有人只码砖,不砌墙。」
那时候苏秦就隐隐觉得,这位老人看他的目光,不像是看一个新来的修撰,而像是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等了很久。
终於来了。
但还不到说话的时候。
所以老人只说了那一句,然後继续坐在角落里,继续守着他的旧诏。
後来旧诏库的工作结束了,苏秦回到日常当值。老人也从旧诏库回到了翰林院的值房,继续抄他的书。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直是三丈。
不远不近。
远到不会被人注意。
近到苏秦每天都能看见那盏灯。
这个距离,不是巧合。
苏秦现在明白了,这个距离是那个人刻意保持的。
太近了,会引起注意。
太远了,苏秦该看见的东西就看不见了。
三丈。
刚好。
苏秦从桥上走下来,继续往翰林院走。
他走得很稳。
心里很安静。
不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今晚走过去,他不是作为调查人员去的。
不带总汇册。
不带摹本。
不带问题清单。
他是作为一个人去的。
一个在这条廊下走了几个月、每天看着那盏灯的人。
走过去。
坐下来。
喝盏茶。
问一个问题。
下午,翰林院。
苏秦在值房里处理了半天的日常公务。
字斟句酌的公文,一行一行地写。
写完了,他检查了一遍,封好,放在待送的筐里。
然後他坐在案前,发了一会儿呆。
苏禾在旁边练字。小孩儿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个月好了不少。
「哥,这个「诚「字的言字旁,是先写点还是先写横?」
「先写点。」
「哦。」苏禾低头写了几遍,又抬头。」哥,你今天怎麽老看窗外?」
苏秦一怔,笑了笑。
「看天呢。」
「天有什麽好看的。」
「天上的云不一样。今天的云薄。」
苏禾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窗外,确实有几片薄云飘过。然後他不再追问,继续埋头练字o
苏秦看着弟弟写字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苏禾的眼睛。
苏禾能看见名字。
如果苏禾走到那间值房门口,看见老书办头顶上那片空白。
「也没人,看得见他头上,没有名字。」
老者当夜说的这句话,在苏秦心里转了一转。
苏禾看不见老书办头上的名字,因为那个名字被削掉了。天册不载,名海之外。
但苏禾昨天说了另一件事。
「有个先生本来站在那里,忽然走到前面去看了看你,又走回去了。」
苏禾看不见他的名字,但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以一种不是名字的方式存在着。
苏秦把这个念头放下,没有深想。
今晚的事,不需要苏禾参与。
今晚是他自己的事。
傍晚。
吃了饭。
苏禾睡了。
苏秦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衡岁诀先行了。
没有把它留到睡前。
因为今晚可能睡得晚。
十柱称量。
印柱上的那粒砂,今日的重量,和昨日持平。没有继续增长,也没有减轻。
生长纹还在,一头探向「印「柱深处,一头探向「名「柱边缘。
稳定了。
像是在等一个外力,把这条纹路最後推通。
衡岁诀行毕。
苏秦睁开眼,把呼吸调匀。
他从怀里取出黑页。
黑页在掌心里,温温的。
今夜的温度和前两夜差不多,稳定,均匀。
苏秦把黑页贴身收好,没有放在案角。
他站起身。
走到案边,端起茶壶,倒了两盏茶。
一盏放在案上。
另一盏,端在手里。
然後他走到值房门口,伸手,把门推开了。
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橘色的光圈落在青石地上,一圈一圈。
苏秦端着茶,走出了值房。
他没有犹豫。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
第353章 三丈-->>(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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